第44章 血玉王冠
不久之前。
月色如纱,笼罩四野。
两个手无寸铁的奴隶在林中狂奔,背后是哐个哐个的脚步声。
一个一身黑甲的士兵提着短剑穷追不舍,虽然他身上穿着十几公斤重的铠甲,但他每天能顿顿饱饭,身材魁悟,不穿甲跑的比驴子快,穿着甲跑的和马车一样快。
而前面两个消瘦的奴隶虽然一开始领先,但多日食不果腹导致体力逐渐不支,渐渐被黑甲士兵拉近了距离。
两人完全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粘贴来。
愈发寂静的林子里,他们拼尽全力地向前冲,脚步逐渐凌乱,呼吸越来越急促,但背后哐啷哐啷的声音却如影随形。
铠甲碰撞的声音在接近,而他们无论如何都甩不开。
到最后,两人的耳畔渐渐回荡起第三个人的粗重呼吸声。
接近了————
难以言说的恐惧涌上心头,在生死关头,求生本能战胜了理智,战胜了大脑的限制。
身体本就匮乏的能量迅速消耗,燃尽了最后一点脂肪,以油尽灯枯的代价换取最后的爆发。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背后的沉重呼吸声迅速远去。
两人眼前的重重密林逐渐稀疏,明亮的月光就在前方,越来越盛,圣洁的光辉仿佛指引着生的道路。
要逃出去了————要逃出去了!
活着,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
不过,希望往往是绝望的面纱,用来欺骗绝境中的人们进入十死无生的陷阱。
片刻之后。
他们彻底奔出了密林。
天光大亮,月光照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泛起一阵阵洁白之色,让两人如坠冰窖。
白骨!
又大又深的坑中,满是白骨!
一眼望不到底,支离破碎的白骨深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完了!”
这是两人最后的想法。
当他们咬着牙回头看去,却见一柄利剑高高举起,与月光融为一体,仿佛在接引月华。
闪亮的剑刃反射着清冷光辉,光芒四射。
在他们眼中,那一瞬间好象有无数道月光化作利剑,同时向着他们斩下。
而后—一血花飞溅,血光四溢,血流满地。
两人就这么被杀死在坑边,毫无还手之力。
当死亡真正降临之时,他们眼中的恐惧反而逐渐消退了。
他们此刻只有遗撼与不甘。
徜若手中有把匕首,又怎会如鼠逃窜,仓皇失措?
定要舍了这条命,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哪怕最后只是溅了对方一身血————
也不负此番挣扎。
然而肉做的拳头,木做的棍棒,又怎能击破铁做的铠甲。
黑甲士兵头也不回的离开,循着远处的声音去追杀下一个目标。
但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两具尚有馀温的尸体不知怎么的开始朝着白骨坑的方向翻滚。
随着扑通两声闷响,这硕大的白骨坑中久违地迎来了新的来客。
忠诚者的鲜血顺着层层白骨流淌,一点点流到白骨坑的底层。
时隔许久,辛特拉人的血,与肉,与魂再次被留在这里。
数千上万人曾经被如牲畜般杀死,而后他们的尸体被遗弃在此地。
他们的魂灵归于虚无,尸身归于自然,唯有怨念与恨意永存。
在这个存在魔力的世界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死者开不了口,那些冤屈与绝望无人知晓,那些骇人的恐怖故事无人可诉。
他们只能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存在祈祷。
成千上万个惨痛往事不会如风散去,而是越聚越多,最终风云聚会,在虚无世界中掀起一阵狂暴的魔力风暴。
无数张口一起念诵,来自辛特拉的怨灵齐声呼唤,有人应运而生。
承天而生,因人降世。
怨灵呼唤着她,期望她再次庇护她的子民,于是她被选中,成为了代行者。
他头戴王冠,挥手间万灵随行,出行有万鼠相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疫病横行。
他本来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辛特拉游荡,传播着不详,散布着死亡。
直到————
一滴血落下,滴在了一个洁白如玉,晶莹剔透的头骨上。
当勇敢的士兵死于黑衣人的铁蹄下,他们的血溅到过她的面庞;当忠诚的护卫倒在黑衣人的弓弩下,他们的血溅到过她的面庞。
侍者,大臣,族人,禁卫,丈夫,无数人倒下,最后就连她自己都纵身一跃,葬身火海。
而现在,她的子民即将流尽最后一滴血了。
曾经她如此弱小,只能在方寸之地活动,轻易就能被人杀死,一次次在尸骨堆中重生。
现在她如此强大,却浑浑噩噩,毫无神智,只是遵从本能活动,浑然不知自己是谁。
而唯有牺牲者,爱国者,忠诚者的血,才能将她唤醒————
血滴被头骨吸收,头骨也泛起了一丝血色。
其空洞的眼框中,也流下了一滴血泪。
一只巨大的手自虚空中伸出,形体虚幻,仿佛随时会消散。
头骨被那只手轻轻托起,而后像蜡烛一样融化了,在阵阵颤动中,完成了重塑。
那骨做的王冠逐渐定型,它亦如骨一样晶莹剔透,不过却多了几分血色。
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显现而出,双手托举王冠,将其缓缓放在了自己头上。
她头上原本只是虚影的朽烂王冠在这一刻化虚为实,被那顶白骨王冠所替代。
她的面孔模糊不清,但凡是见到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
那只巨手一挥,烈焰随之燃起。
城楼破土而出,房屋幽幽浮现。
黑甲如林耸立,生民如鼠仓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