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唐舜在温池县大放异彩,最终结果已然明确,可在这帮文人眼中,依旧是异类。
周兴松拍案叫好,“妙!实在妙极!雷支使起了个好头!”
韩成亦抚掌大笑:“此令切题,当得一盘炖羊肉!”
李莺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唐使君于北庭浴血守疆,赈灾安民,何等功业?”
“你们竟以几句酸词讥讽,是何居心?”
李长林急忙开口劝解,“莺初,莫要冲动。”
桌上几人充满玩味,看着唐舜。
他们三人,一个是节度判官,总管行政、人事、公务。
一个是掌书记,乃是节帅头号心腹笔吏,负责草拟奏章、檄文、密信、军令,还能参与最高机密。
雷嵩贵为支使,又有支度判官的别称,总管钱粮、军费、赋税等等。
哪怕唐舜将要身居四品,也只有求着他们的时候。
唐舜低头看了看杯中残酒,抬眼一笑,“说得不错,这故事有趣,确实可得一盘菜。”
雷嵩哈哈一笑,却并未动菜。
菜肴为彩头,只是个由头罢了,若是酒令接不上来,身坐餐桌,却连夹菜机会都没有,这才是耻辱。
唐舜接着道,“只是既行酒令,便该轮下去,周判官,请接令吧。”
周兴松得意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一纸政令斗米昂,千两金银入私囊。”
“万民啃土啼饥馁,官坐高堂赏舞裳。”
温池县的种种,早已传入北庭,唐舜下令不得带粮出城之时,商贾大多动用手段,将各种负面消息传入庭州。
周兴松又讲完,自顾自点了一盘菜,笑道:“此令合韵,事也连贯,该我得一盘鹿脯。”
李莺初又要发作,骼膊却被桌下一只手轻轻握住。
她侧头,见唐舜不动声色,眼神沉静,那只手温厚有力,触感分明。
她心头一震,竟觉浑身发软,一时说不出话来。
唐舜放开手,缓缓道:“周判官所言之事,确有其类,既说到此处,不妨再续一段。”
他顿了顿,看向韩成,“请韩掌书接令。”
韩成哈哈一笑,举起酒杯:“好!我来也!”
他略一思索,依旧带着深意道:
“空推沙袋伪官粮,锁闭城门困客商。”
“自诩胸中藏妙计,徒留骂语满街坊。”
说完,他得意地扫视众人,手指着一盘清蒸鱼:“诸位以为如何?此事、此韵,可还妥帖?”
周兴松与雷嵩齐声喝彩:“精彩!当浮一大白!”
李莺初怒目圆睁,指尖掐进掌心。
唐舜仍坐着,脸上无甚波动,只轻轻点头:“韩掌书说得生动,确是一段好故事,既然轮到李衙推,那就请接令吧。”
李长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同样武人出身,虽然在节度使府多年,却一直不受待见,声音有些发紧道:“大人行事自有章,筹谋深远未曾扬。”
“暂施权策安时局,还望诸君莫妄量。”
他说得磕绊。
刚说完,雷嵩便冷笑一声:“李大人,你这不行啊。”
“我们说的都是事,你却绕到了人心上去,酒令贵在连贯,岂容随意跳脱?菜可让你取,但须罚酒一杯!”
李长林脸色涨红,低头饮尽罚酒,默默坐回原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唐舜身上。空气凝滞,烛火微晃。
雷嵩斜倚椅背,似笑非笑:“唐大人,轮到你了。”
“这令已传四回,故事层层递进,如今到了收尾之时。”
“你若想不出来,倒也无妨,毕竟——”他拖长了音,“武人出身,不惯风雅,也是常事。”
周兴松附和:“正是,能上马杀敌,已是难得,何必强求执笔弄墨?”
韩成笑着举杯:“唐大人,若实在难为,一句打油歪诗也使得。”
三人话里话外,不过一个意思:你上不得台面。
除了李长林之外,三人皆在影射唐舜,此刻让唐舜收尾,更是不怀好意。
唐舜慢慢端起酒杯,浅啜一口,放下。
然后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三人脸庞,最后停在桌上剩下的两盘荤菜身上。
“酒令的确有趣,桌上还剩两盘荤菜,我是武人,饭量大,便行两个如何?”唐舜微微一笑。
满座一怔。
“哦?”
雷嵩挑眉,“唐大人胸有沟壑,竟能对出两对?”
唐舜微微一笑,指着腌牛舌道:
“身负流言安黎庶,筹谋只为济饥贫。
“奸商囤积谋私利,何曾体恤万民伤。”
他语毕,环视四周:“此事可算连贯?押韵合令?可得一盘菜?”
三人互视一眼,目光微变,显然有些意外,粗鄙武夫竟能对上。
虽然是为自己解释,但毕竟是对上了!
由此可见,唐舜,并非胸无文墨之人。
一时间,三人沉默。
李莺初忽然伸手,将腌牛舌推到他面前:“当然可以。”
唐舜点头致谢,指着仅剩的一盘酱猪耳,再次缓缓开口,“街巷如今烟火盛,乡邻朝夕有饮食。”
“豚类焉知长远计,唯思一己圈中食!”
满座死寂。
烛火映着众人脸色,或青或白。
周兴松手中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发出脆响。
韩成张着嘴,笑容僵在脸上。
雷嵩嘴角抽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桌上的酱猪耳,显得格外讽刺。
唐舜收尾,不仅解释了自己忍辱负重,还将桌上几人比作蠢猪,鼠目寸光,不知长远,只知道盯着面前的吃食。
李莺初猛地捂住嘴,肩膀轻颤。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