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还在响,一声紧似一声。
李长林呼吸粗重,显然是一直奔跑而来。
“我这就过去。”
唐舜放下酒碗,起身就走。
那鼓点压着夜风,直钻进耳膜,是军令,不是请帖,不容半点尤豫。
两人并行出营。
原本安静的街巷此刻热闹起来,巡卒提灯掠影,远处火把连成一线,直指节度使府方向。
沿途不断有穿甲将官从各处奔出,快步赶路,彼此不语,只听得铁甲相碰、脚步踏地之声。
“李大人,我无兵无权,节帅传我作甚?”唐舜急步前行,一边问道。
“节帅让你单独留下,有事情与你交代,具体未知。”李长林摇头。
唐舜再问,“今夜急聚又是为何?”
“皇帝驾崩的消息已明发天下。”
李长林声音低沉,“天下皆得通报,若仅是如此倒也不会大张旗鼓。”
“可问题是,前些日子匈奴右贤王因右蠡王入寇折损五千骑,本就震怒。”
“今日已下令集结五万骑兵,越过阴山南麓,前锋距我边境不足百里。”
“这一回,他们没有分三镇侵袭,五万铁骑,直压北庭!”
原来,是匈奴人再次南侵!
还真是阴魂不散!
唐舜脚步不停,微微皱眉,“皇帝前夜大行,匈奴今夜就开始出兵,这是巧合还是……”
“或许是朝中有人告知,又或许不是。”
李长林侧头看他,“今年大旱,草原缺水,草料枯死,牛羊倒毙不少。”
“他们南下,不只是为劫掠,更是为活命,若不抢到粮秣布匹,这个冬天,饿死的人只会更多。”
唐舜微微点头。
按理来说,冬季战马掉膘,机动力大打折扣,草场枯萎,补给也会有极大困难,实在不是入寇的时期。
往年匈奴南侵大多集中在春夏秋三季,冬季于他们而言格外艰难,称作“熬冬。”
今年初冬却一反常态,原因只有一个。
今年天气一直炎热,夏季高温连绵,哪怕到了初冬,也只有夜里会觉得有些寒冷。
已经称得上暖冬。
唐舜没再说话。
他知道匈奴的脾性,平日如风掠野,打了就走,可一旦被逼到绝境,便会如狼群围猎,不死不休。
五万骑不是小数目,足够给北庭带来灭顶之灾。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两条街口,节度使府已在眼前。
府前广场灯火通明,六盏高架火盆熊熊燃烧,映得青石地面泛红。
数十名甲士列队守门,持戈而立,目光扫视每一个进入之人。
大门两侧插满战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北庭”二字,墨黑如血。
不断有将官抵达,报上姓名职衔后鱼贯而入。
唐舜随李长林通过查验,踏入府内空地。
这里早已站满了人,全是北庭军各级将领,或三人一组低声交谈,或独自肃立不语。
低声交谈者,大都在猜测,半夜急聚,是发生了何事?
唐舜寻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
他不高声,不抢眼,也不与人搭话。
只是静静望着前方高台。
节度使李庆安就站在那里。
他身穿皮甲,外罩猩红披风,头戴铁盔,手握剑柄。
身形挺拔如松,脸色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多馀动作,身板也不高,却象一尊铁铸的战神,压住了全场躁动。
唐舜收回目光,扫过四周。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大势裹挟的无力。
仿佛头顶乌云密布,雷未落,雨未下,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风暴避不开。
鼓声止息,节度使府前广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名身着墨绿军袍的军官出列。
他站在队列最前侧,身份不言而喻。
正是节度使府实权重臣,行军司马!
韩文当!
只见行军司马韩文当站在李庆安前方阶下,直面众将。
随后,有将官踏前禀报:
“报司马!内牙亲军兵马使、都指挥使集结完毕!”
“报司马!左厢兵马使、押衙、虞候集结完毕!”
“报司马!右厢兵马使、押衙、虞候集结完毕!”
“报司马!马军兵马所属集结完毕。”
“报司马!步军所属集结完毕!”
“报司马!衙前兵马所属……中军兵马所属……游奕兵马所属……皆已集结!”
每报一处,便有一阵甲叶轻响,将领们挺直身躯,目光投向行军司马韩文当。
待最后一声落下,全场复归寂静,只有风吹战旗猎猎作响。
李庆安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人群,从左至右,缓缓掠过一张张面孔。
当他看到唐舜时,眼神微顿,却未言语,只轻轻点头,随即转向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韩文当转身,拱手再报:
“报节帅,幕府行军司马、判官、推官、支使、掌书记所属、内牙亲军所属、左右厢军所属、皆已集结完毕。”
李庆安抬手,朗声道:“将士们!今夜急聚,乃事出有因!”
众人肃立,无人应声。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相信,不少人得到了消息,也有不少人蒙在鼓里。”
“现在,我可广而告之——长安城的皇上,大行宾天了!”
话音落,人群如被风吹过的麦田,瞬间骚动起来。
“什么?皇帝驾崩了?”
“昨夜还在议事,怎么今日就说崩了?”
“殿下不是还在庭州吗?谁继位?”
“这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北庭怎么办?”
窃窃私语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