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不少人附和。
有人低声笑道:“让他也尝尝当场作诗的滋味。”
“七步成诗可是他自己提的,总不能临场退缩吧?”
秦温书环视众人,随即一笑:
“既然诸位不弃,那我就煮酒一首,权当助兴。”
他说完,抬手示意仆从取来小炉与酒壶。
火苗燃起,铜壶置于其上,酒香渐渐蒸腾而出。
他执壶慢煨,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在应战,而是在赴一场旧约。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
连方才喧哗的士子们也都摒息凝神,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酒气渐浓时,秦温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
“雪酿寒枝三分瘦,风斟玉盏一痕香。”
“平生不解争春色,偏向霜中试冷肠。”
诗句落下,满园无声。
那不是寻常咏梅的清雅孤傲,而是将酒与梅、人与境融为一体。
前两句写景如画,后两句直入心魄——一个宁愿在寒冬中试炼心肠的人,何须去争那春日繁华?
李书瑶张大了嘴,久久未能合拢。
她本以为诗词不过尔尔,可这一首,竟让她心头震动,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喃喃道:“这……这才是真正的诗啊……”
李莺初轻轻拍案,眼中闪过亮光。
她没有转头去看唐舜,但手指微微蜷起,象是在压抑某种激动。
士子们面面相觑,再无人敢轻易开口。
先前那些自诩才高的,此刻都低下了头。
他们终于明白,刚才的热闹,不过是虚火一场。
秦温书将酒倒入杯中,举杯向四方:“此诗不成敬意,只为今夜风月。”
无人回应。
有人想鼓掌,手伸到半空又停下。
零星点点的雨滴,洒落而下。
雨滴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北庭士子们心头。
秦温书环顾全场,语气平和:“可还有士子愿意上来吟诗?”
依旧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李莺初笑了。
她转向唐舜,声音很轻,“唐使君也是北庭人士,莫非要坐看楚人在此技压全场?”
这话不带火气,也不象激将,倒象是随口一问。
唐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一笑:“今日只赏梅,不争锋。”
“不过,我也有些感悟,赋词一首,你看看便是,不必诵读。”
他说完,伸手取过笔,在砚台里蘸了墨。
动作缓慢,却不迟疑。
他低头看着纸,笔尖落下,开始书写。
第一句:“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字迹刚劲,一如刀刻。
李莺初瞬间代入,看着一侧的馆驿,不远处的断桥。
这仿佛不是写诗,是在叙事。
第二句:“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墨色渐深,节奏未变。
李莺初尚未来得及细品前句,后句已成。
此时天色擦黑,零星雨滴落下,夜风猎猎。
第三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写到这里,李莺初的目光已完全落在纸上。
这句话……似乎在点在场诸多士子。
唐舜本无意争锋,却被逼得不得不做。
最后一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笔落,墨干。
他放下笔,将纸轻轻推向李莺初。
“你自己知道便可。”
李莺初已经愣在原地,双手握着笔迹未干的纸张,竟有泪水打转。
她从中,读出了几种韵味。
一为咏梅,借景成诗,盛赞梅花清洁孤傲。
二为喻人,君子高洁,不愿与浊人同流合污。
三,则是想到唐舜种种。
近来发生一切,她全然知晓。
唐舜在温池县赈灾治民,可谓是成果煌煌,却不得刺史之位。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唐舜心中已然苦涩到极点,可眼下参加梅园诗会,还要士子暗中羞辱。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这是在说,唐舜本无意与众人争斗,以武人之身展示才华,只会引得在场士子们妒忌嫉恨。
“只有香如故……”
李莺初喃喃自语。
李书瑶转过头,见姐姐仿佛丢了魂,忍不住道,“姐姐,他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说罢,李书瑶,起身,涌到李莺初边上。
她探身向前,看向那张纸,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只剩气息:“……只有香如故……”
她猛地抬头,看着唐舜,震惊、疑惑、还有一点敬畏。
此等诗作,足以流芳千古!
秦温书站在断桥上,眉头微皱。
他看到了二女凑在一起震惊的模样,于是轻笑着:
“二位小姐,敢问可是有佳作落笔?不如上桥吟诵,我等一起瞻仰瞻仰。”
秦温书貌似不经意点出,却倾刻间让三人成为风口浪尖。
李莺初抓着宣纸,本能看了一眼唐舜。
唐舜不着痕迹摇头。
他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前世陆游的咏梅格外应景,便信手拈来。
“二位小姐,可是觉上不得台面?”见李莺初三人没有反应,秦温书笑容满面,却咄咄逼人:
“不妨事的,今日论诗,本就是互相点评,不争胜负。”
嘴上说着不争胜负,却以一首七言绝句横压全场。
谁都知道,秦温书保持谦逊,只是胜券在握的虚伪罢了。
李莺初腾的一下起身。
此等佳作,怎会上不得台面?
她眼中泛着微微泪光,众目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