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温书脸色仍是灰白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再空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秦温书喃喃自语。
唐舜没应,只看了他一眼。
秦温书低头,喘了口气,又抬头:“我一直以为诗是风骨,是雅事,是文人立身之本。”
“可今日我才明白,诗可以是刀,是血,是死在边地的士卒,是失去丈夫的妻儿。”
“这些,我都看不见,也不曾写过。”
他说话时手在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心里翻腾。
“那首《边塞四时行》,我反复读了七遍。”
“第一遍觉得粗粝,第二遍觉得痛,第三遍……我坐不住了。”
“我在长廊来回走,越走越羞愧。”
“我写梅花开在雪中,写酒入豪肠,写鲜衣怒马,可却没有想过,百姓穿什么?吃什么?”
他声音高了些,似乎在自嘲,“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生在贵人家,衣食无忧,提笔就是意境,落墨便是才情。”
“可唐大人!你写的不是意境,是你亲眼所见的事!”
“你把诗当故事讲,讲的是实实在在的事!”
李书瑶站在一旁,怀里还抱着那卷诗稿,听到这里,下意识抱紧了些。
李莺初静静看着秦温书,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她知道这位公子向来清高,如今竟为几首诗失态至此,必是心神真被撼动了。
秦温书忽然一撩衣袍,双膝跪地,动作仓促却不虚浮,是用了全身力气撑住才没倒下。
“公若不弃,温书愿拜为恩师。”秦温书透着一股倔强,“请恩师教我,如何入世,如何写出此等诗作。”
此话一出,李莺初二人愣住了。
唐舜却皱眉。
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他写诗,是为了让人看清真相,不是为了收门徒。
更不是要让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士突然热血上头,跪在这儿表忠心。
“起来。”
秦温书不动。
唐舜上前一步,伸手去拉。
秦温书摇头,反而双膝一沉,整个人跪得更实了。
“你不肯收,我就跪到你答应为止。”
唐舜松手,退后半步:“诗词一道,我并无太多感悟,想到便写,写完就扔。”
“论才情、论修养,你远胜于我,拜师一事,不必再提。”
“可我写不出来!”秦温书猛地抬头,眼里泛红,“我能写十首梅花,却写不出一句无意苦争春!”
“这样的本事,我不配学吗?”
唐舜沉默。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被打醒了。
不是装模作样,也不是逢场作戏。
他是真的开始怀疑自己过去二十年活得象个瞎子。
唐舜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人一夜没睡,眼窝塌了,衣服也没换,还是昨天那一身,袖口沾着泥点和干涸的茶渍。
无昨夜梅园之上的风采,截然不同。
但他眼神又是亮的,像夜里突然燃起的一堆火。
“我不收弟子。”唐舜终于开口,“但我缺人干事。”
秦温书一怔。
唐舜说,“不是吟诗,不是题字,是查帐、核粮、写军报、跑驿站。”
“你能算数吗?会写字吗?能一天走六十里路不喊累吗?”
秦温书愣住。
他从小读书,习六艺,通音律,能赋诗百首,但没人问他会不会算粮草损耗,会不会抄录战报。
“我……”他顿了一下,“识字,也学过算术,只是不精……但愿意学。”
“不精就不够。”唐舜说,“我要的是能立刻上手的人,不是来读书的公子哥。”
“我不懂军务,但愿从头学起!”秦温书诚挚说着:
“公若不弃,我愿拜为主公,做门下小吏,甘愿驱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一出,李书瑶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她没想到秦温书会说到这个份上。
李莺初也怔住了。她知道“主公”二字的分量。
这不是文人之间的敬称,是生死相托的归属。
这不是普通人,是南楚赫赫有名的秦氏三公子!
唐舜依旧皱眉。
在他看来,秦温书还没完全醒透。
现在热血上头,说什么都愿意。
可等他真正面对文书堆积如山、寒夜奔袭百里、亲眼看见断腿的士兵哭着求死时,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
但他也明白,有些人,一生只有一次觉醒的机会。
错过了,就永远是个只会写风花雪月的闲人。
“你说你会写字,会算数。”唐舜语气缓了些,“那你现在写个东西给我看。”
秦温书抬头。
“写一份军粮调度清单。”
唐舜淡淡出声,“假设右厢抽五千人北上,每人每日耗米一升,另加战马饲草,每匹每日三斤,共计损耗多少。”
“当然这不是实情,这是比方,你算清楚,写明白,条理清淅,错一处,这事就到此为止。”
秦温书呼吸一紧,随即点头:“我这就写。”
唐舜没接话,看着在一旁眼神逐渐热烈的李书瑶,皱眉道:“你抱那么紧干什么?怕诗跑了?”
李书瑶一愣,低头看看怀里的布包,脸微红:“这是花钱买的,当然得护好。”
“护好了也没用。”唐舜,“诗不在纸上,在人心里,你要是看不懂,看一百遍也是白看。”
李书瑶不服气:“我看懂了!北庭士卒不容易,我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人从府门方向快步奔来,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重声响。
是李长林。
他跑得急,额上全是汗,跑到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