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带着众人入寨。
牛巨大没有过多交谈,只是时不时回头看着身后的粮车,眼神火辣,喉结上下滚动。
粗糙的手掌攥紧又松开,象是想把那车粮食一把攥进手里。
匪寨之中,断壁残垣,茅草稀疏。
一个老妇蜷在门边,骨瘦如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她手里捧着破碗,碗里是浑浊的水,水面映着灰蒙蒙的天。
几个孩子躲在墙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珠黑亮,有好奇,也有怯意。
其中一个最小的小女孩,手指含在嘴里,肚子鼓胀,四肢却细得象枯枝。
程峰低声骂了句什么,梁恩义皱眉扫视四周,目光在那些孩子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卫纵不动声色,冷静前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秦温书则捂住口鼻,脸色发青,忍住强烈的不适。
前方一口大锅架在石圈上,十几个人围着,男女老少皆有。
锅里煮着马草混着树根,黑糊糊的一团,咕嘟冒泡,恶臭随风扑来。
那气味像腐烂的牲口棚混着泥沼的沼气,腥、酸、臭,直冲天灵盖。
秦温书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干呕起来,喉头发出压抑的声响,肩膀剧烈抖动。
那些围锅而立的人,手僵在半空。老妇端碗的手停在嘴边,孩子们的头缩回墙后。
所有目光都射向秦温书。
牛巨大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他的目光扫过秦温书弓着的背,然后落在唐舜脸上。
他就那么盯着,毫不避讳。
他在等,等这位官差出身的大人皱眉、退后、掩鼻,甚至斥责这等腌臜之地。
可唐舜只是看了眼那口锅,又看了看那些围锅而立的人。
他的目光没变,连呼吸都没乱。
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是静静地看了一圈。
牛巨大神情微松。
“走。”他转身,朝山洞方向抬了下手,声音沙哑,“进洞说话。”
山路往里折了两道弯,怪石嶙峋,荆榛丛生。
山体裂开一道口子,便是山洞入口。
洞内阴暗潮湿,岩壁渗水,水珠顺着石缝滴落,发出沉闷的回响。
地面泥泞难行,踩上去黏腻作响。
火把插在石缝里,松脂燃烧的黑烟袅袅上升,气味呛人。
几块石头垒成座位,主位稍高些,铺了张破烂的兽皮,毛已磨光,露出皮板。
牛巨大坐上去,挥手道:“去,准备一番,老子要招待客人!”
手下应了一声,有人跑出去。
不一会儿端来七只粗陶大碗,一一摆在众人面前。
碗口缺角,碗身裂纹,碗底沾着洗不掉的陈垢。
接着有人拎来一只皮囊,挨个倒酒。
酒色浑浊,泛黄带渣,气泡翻涌,气味刺鼻,像醋混着泔水。
秦温书接过碗,低头闻了下,眉头猛地锁紧。
他绷着脸,尤豫片刻,抿了一小口。
舌尖刚触到那股酸腐味,他整个人象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偏头吐了出来。
“你们……”秦温书声音发抖,嘴唇哆嗦,“拿这东西待客?”
话音落地,寨中气氛骤然绷紧。
几个马匪腾地站起身,手按刀柄,刀身出鞘半寸,露出冷冽寒光。
也有眼神发狠的少年,眼里的凶光几乎要迸出来。
洞口有人影晃动,脚步声杂沓,几个持刀的汉子悄然堵住了退路。
这是他们的珍惜,往常都舍不得喝的!竟被如此作践!
唐舜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碗。
碗里的浊酒晃荡,他嘴角忽然轻轻扯了一下。
笑了。
“武人喝酒,哪有那么多讲究。”
唐舜端起碗,举到齐眉,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咱们当兵的,喝的就是这口烈性,管它清不清、净不净。”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瞬间,像烧红的铁条刮过喉咙,辛辣、酸涩、灼痛,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胃里猛地一抽,翻涌欲呕。
他脸上纹丝不动,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放下碗,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牛巨大盯着他,目光灼灼。
片刻后,牛巨大猛地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顺着嘴角淌下,沾湿胡茬。
“好!”他将碗重重一顿,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黑渍,“这才象个爷们!”
程峰哈哈大笑,一把抓过自己那碗,灌下去半碗。
酒液呛进气管,他弯腰猛咳两声,脸涨得通红,却仍拍着大腿叫痛快,粗嗓门在洞里嗡嗡回响。
梁恩义端起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默不作声喝了一口,咽下,将碗搁在膝上。
卫纵轻啜一下,面不改色,便将碗放在膝前,不再动。
秦温书尴尬地坐着,碗还握在手里,指腹捏得碗沿咯咯作响。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与难堪交织,腮帮子咬得死紧。
“你啊,”程峰斜他一眼,大嗓门毫不客气,“文人就是矫情,咱们使君都能喝,你怕什么?”
“使君?”牛巨大脸色缓和不少,“你家使君不也是文人?”
唐舜没有回应,只淡淡扫了一眼程峰。
谈判,自然要有捧哏。
程峰立即会意,咧嘴一笑,声音更大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俺家使君,可是正儿八经的武人出身!”
他一拍大腿,唾沫横飞,“从北庭小卒干起,一拳一脚打出个什长,再拼出个队正。”
“前些时候,又以武转文成为安抚使,哪一步不是血里爬出来的?”
声音在洞里回荡,嗡嗡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