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这连番质问,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彻底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洞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沉红缨有一种壑然开朗的明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默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我已经向北庭节度使禀明。”就在众人心神激荡的当口,唐舜再次扔出一颗足以炸翻全场的惊雷。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有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众人耳中:
“你们随我走这一趟西域,无论成败,回来之日,便可编入北庭战兵编制。”
“授军籍,定户籍,名字一笔一划写进军册,从此不再是贼,是兵!是堂堂正正的北庭军人!”
“若是……回不来。”
唐舜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们的家人,可凭军属身份,正常出入城池,不受盘查,不遭白眼。”
“孩子能读书识字,老人能看病抓药,不会再被人追在身后戳脊梁骨,喊‘匪属’!”
轰——
牛巨大瞳孔猛地一缩,心脏象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早已冰冷的四肢百骸中涌起。
站在门口的几个头目,更是呼吸猛地一窒,随即变得粗重无比,眼中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
“不止如此。”
唐舜负手而立,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如同神只,“此行若成,匈奴必乱。”
“他们囤积的粮草、牛羊、皮毛、金银,将尽数成为我们的战利品,所有缴获,你们,留一半。”
这话落下,连洞外永不停歇的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牛巨大僵立当场,如同变成了一尊石象。
他死死盯着唐舜,象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面容年轻、眼神却深邃如海的年轻人。
他当然不想死,更不想带着兄弟们赴死,但对方给的条件……已经不只是活路,而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
一种巨大的、颠复性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起来。
唐舜不再看他。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原来的位置,安然坐下,闭上双眼,调匀呼吸。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不过是说了句“今晚月色不错”般云淡风轻。
沉红缨悄然退了半步,将玲胧有致的身子靠在冰凉粗粝的岩壁上,目光在唐舜与魂不守舍的牛巨大之间来回游移。
她的脸上,再无质疑,只剩一片深沉的思索。
洞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声响。那压抑的沉默,仿佛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牛巨大艰难地动了。
他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思量。
是啊,眼前的年轻官人,千金之躯的刺史,都敢将生死置之度外,翻越天山,他一个在烂泥里打滚的马匪草寇,有何不敢?
万一真行呢?万一呢!
若是翻过去,立下这不世之功,他的子孙后代,再不必像耗子一样窝藏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之下!
就算……就算过不去,死在半道上,他们也用命给家人挣了一个堂堂正正活在世上的资格!
想到这里,牛巨大那双布满死气的眼睛,终于燃起了一团名为“希望”的熊熊烈火。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落在闭目养神的唐舜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坚定:
“你要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唐舜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笑意极淡,如蜻蜓点水,一闪即逝,却让一直紧盯着他的牛巨大心头莫名一凛。
“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
唐舜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牛当家,此次西行,翻天山、闯绝域、破匈奴,九死一生,我只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服从,服从,绝对服从!”
“所有人,从你开始,到下面每一个人,都必须听我号令,令行禁止,不得有半分违逆,能不能做到?”
牛巨大呼吸一窒。
唐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若是不能,我现在就下山,绝不留恋。”
“天山难越,西域路险,风雪无眼,刀剑无情。”
“若是不能令出一门,上下同心,那就是一盘散沙,必然有死无生。”
话说到这个份上,图穷匕见。
这是要指挥权!
赤裸裸的、没有任何遮掩的夺权!
牛巨大脸色再变,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门口几个心腹头目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安与抵触。
手上这八百兄弟,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桀骜不驯,野性难驯,谁的话都不好使。
让他们听一个外人的令?听一个朝廷命官的令?比登天还难!
稍有不慎,怕是当场就要哗变!
可是……
牛巨大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是不应,眼前这位唐大人必然拂袖而去。
以他的身份地位,下山之后,另寻一支兵马、另募一批死士,并非难事。
可他牛巨大呢?他身后这一千多张嘴呢?错过这次,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一向不认同兄长当年连杀三任节度使、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皮的莽撞之举。
这些年,他苦苦支撑,试图以信义立足,想要改变寨子苟延残喘的现状,想要给兄弟们和他们的家小挣一条活路。
可这条路太难了,越走越窄,越走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