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慢慢刮起来的,是砸下来的。
像是天上有一只巨手攥着铁锤,狠狠砸在了营地上。
雪粒和冰碴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打在马匪们的脸上、身上、帐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刚刚还碧蓝如洗的天空,瞬间被白茫茫的雪雾吞没。
那个还在嘀咕“好端端”的年轻马匪,嘴巴张着,手里的锤子掉在雪地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进帐!”唐舜一声断喝,“所有人进帐!马匹围外圈!”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
先前的不情愿、嘟嘟囔囔、偷偷翻白眼,全部化作了惊恐和手忙脚乱。
帐篷被死死压住,马匹被牵到外围,密密匝匝围成一圈。
最后几个人连滚带爬钻进帐篷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天昏地暗。
狂风怒吼,雪粒抽打着帐篷,像无数把刀在剐蹭皮子。
帐篷剧烈晃动,支柱咯吱作响。
积雪越堆越厚,半边帐篷几乎被埋住。
帐内挤满了人,彼此靠着取暖。
有人把羊皮裘裹得更紧,有人把头埋在膝盖里。
风吼得像鬼哭狼嚎,谁也不敢出声。
唐舜坐在帐门处,背靠支柱,闭目养神,脸上波澜不惊。
一个时辰。
漫长得像一个冬天。
风声终于弱了。
从咆哮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喘息,最后只剩穿堂风在帐篷间流转。
唐舜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一片狼藉。
方才那片平坦开阔的缓坡,此刻被风刮出了无数道半人深的雪沟,最深的一条就擦着营地边缘划过去。
若是没有帐篷遮挡,若是听了那些人的话继续赶路,这条沟里填的就是八百个人的尸首。
帐篷的帘子一顶接一顶掀开。
人们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这个劫后余生的世界。
那个年轻马匪从帐篷里爬出来,站在那道半人深的雪沟边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低头看看沟,又抬头看看唐舜,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先前那个赔笑的老匪,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望着站在营地中央的唐舜。
那目光里没有了不解,没有了抵触,没有了偷偷翻的白眼。
只有敬畏。
像在看一个能预知生死的鬼神。
这片坡地明明平坦宽敞,明明风和日丽,明明所有人都不想停,可他偏要停。
他停了,他们活了。
牛巨大深吸一口气,走到唐舜面前,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唐大人,从今往后,你说扎营就扎营,你说走就走,谁再敢多一句嘴,不用你开口,我亲手剁了他。”
他身后,八百人的队伍,鸦雀无声。
没有人反驳。
朔风未绝,残雪犹在。
众人望着营地边缘那道半人深的雪沟,无不后脊发凉。
若非唐舜强令扎营,此刻这沟里填的,便是八百具冻硬的尸首。
秦温书一瘸一拐走上前来,左脚拖地,在雪中划出一道歪斜的沟痕。
他脸上冻出片片红斑,嘴唇皲裂渗血,站定后喘了几口粗气,方才开口:
“主公,你如何知道白毛大风会来?”
话音落地,周围马匪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人的疑问,是所有人梗在心头的困惑。
唐舜再次取出干牛粪与硫磺,蹲下身,松脂球引火。
火苗腾起,黑烟冲天,笔直如柱。
“烟,就是方向。”
众人仰头盯着那柱黑烟,只见它越升越高,渐渐歪斜,却不明白其中关窍。
“烟直,风小,烟斜,风起,烟斜过半。”
唐舜抬手指向方才狂风袭来的方向,“便是白毛大风将至,方才浓烟直接消散,我便知道,一步也走不得。”
秦温书愣了一瞬,又问:“那铜盆呢?放在雪地上又是何意?”
唐舜淡然一笑:“自然是测高度,山越高,气越稀,水冷得越快,盆中水结冰愈快,说明我们所在之处愈高。”
秦温书怔在原地。
他饱读经史,满腹诗书,何曾见过这等活法?
可这些粗陋的土法子,条条能验,句句救命。
他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真学问。”
四周低语渐起。
一个老马匪喃喃自语:“老子一辈子看天色,靠的是祖上传的观星术。”
“哪想到人家一盆水、一撮粪,就算得明明白白。”
唐舜扫过人群,见他们眼神已变。
没有质疑,没有躲闪,只剩叹服。
他当即下令:“今日就地扎营,歇两天,残风未尽,山路犹险。”
“这两日不准跑,不准跳,不准大声喊叫,轮值取暖,原地活动,等身子稳住了再动。”
这一回,无人反驳。
众人老老实实听令,各自散开。
唐舜绕营巡视,逐一观察面色。
行至程峰身旁,只见他嘴唇发紫,呼吸短促,已是高原反应的征兆。
若继续上行,山瘴必然加重。
急不得,急不得。
前世他在藏区,早就知道应对之法。
初上高原,当静养两日,不跑不跳,不洗不浴,让身子慢慢适应。
若落地便东奔西窜,高原反应必找上门来。命令一条条传下去,火堆重新燃起,人贴着人坐,彼此倚靠着取暖。
风声在帐外打转,帐内只有松脂燃烧的噼啪轻响。
两日里,风平浪静。
第三日清晨,多数人唇色回转,脚步也稳了。
午时,唐舜下令拔营。
八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