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斗焕转过身,手伸进蛇皮袋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得紧实黑茶砖后,接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封折叠好的素白信纸。
他走回几步,将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阿史那·云华面前的小几上。
“这块茶砖送你。”
“大唐的传统葱姜羊油茶汤,我确实是喝不习惯。姑娘要是觉得塞外风雪大、日子苦,往后可以试试我带过来的这种新茶。用滚水清泡即可,不加任何佐料,比那一锅乱炖可要顺喉得多。”
“还有这封信。云华姑娘既然在王帐里走动,往后若是碰见迎亲使臣阿史那骨托大人,还请代劳,帮我把这封信亲自交到他手上。”
皮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中原的男子,说话做事总喜欢绕弯子。
大半夜的,送了自己一块精美的茶砖,临走前又留下这么一封亲笔书信。
虽然口头上说是塞给阿史那骨托大人的,可骨托一个粗鄙的突厥汉子,武斗焕能有什么要紧公文非要通过她的手去转交?
“中原人果然像阿娘说的那样,总喜欢整这些不着边际的文雅心思。
在她看来,这分明是武斗焕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才故意用这种拙劣的借口,给她写了一封私密的情书。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指尖,一把抓起那封信纸,小心翼翼地将折痕展平,眼里带着几分羞怯与期待,看向信纸上的字迹。
只见那素白的信纸上,既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也没有诉说衷肠的绵绵情意,而是一行粗鄙难看的字迹:
“漠北王帐迎亲使骨托大人台鉴:
前些日子在突厥集市拐角,承蒙大人垂询大唐军汉通便之不传秘方。小人感念大人救主心切,特将南洋胡商手里换来的宝贝神药‘铁观音’一包忍痛割爱。
此神药成本极高,折合大唐开元通宝五十贯,或等值白狐皮五张。因大人连日不见踪影,特留此账单,望大人见字结账,切勿让小人白白垫了本钱。——右羽林卫候补校尉武斗焕。”
“噗”
“武、斗、焕!”
云华气得一把将信纸拍在小几上,亏她刚才还在这里自作多情地对月伤怀,以为这中原来蛮子总算开了窍,知道用情书来讨女孩子欢心,结果纯粹是把她当成了替他上门讨债的催账贩子!
难怪他刚才喝那碗难喝至极的葱姜羊油茶汤时能那么面不改色,这家伙的脸皮,怕是比王帐外面的牛皮帘子还要厚上三分!
不过气归气,云华美眸一转,看着旁边那块散发著淡淡清香的精致黑茶砖,心里被戏弄的恼怒,不知为何淡去一些。
她轻轻触碰那块茶砖,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
“五十贯一包的刮油茶连骨托大人的竹杠都敢敲,你就不怕他带人把你给埋在这雪原里。”
与此同时,刚从红绸皮帐里钻出来的武斗焕顶着塞外的漫天风雪往自家营地小跑。
直到掀开自家营帐的厚帘子,夹杂着牛粪烟气的暖意扑面而来,才让武斗焕长舒一口热气。
“武兄,这么快就回来了?”
崔行远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垛上,见武斗焕进来,立马撑起半边身子,不怀好意地嘿嘿直乐,
“我还以为今晚你得在那红绸皮帐里当个‘塞外新郎官’呢,怎么,突厥贵女的被窝不够热乎?”
“少扯淡,嘴碎就去把马料铡了。”
武斗焕可没心思跟崔行远瞎贫,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几大叠刚收上来的脏皮子上。
这些都是白天用清茶从那些便秘的牧民手里换回来的。
草原上的牧民剥皮粗糙,毛根下挂的碎肉和羊脂早就冻得邦硬,若是不赶紧处理,等天气转暖,这些东西就会烂成一滩臭水。
“明天去弄几桶热水来把这些皮子给洗了。”
武斗焕心里盘算。
强碱能把毛根里深嵌的顽固油脂皂化水解,只要浓度调配得当,就不会伤到皮板。
翌日天刚蒙蒙亮,唐军宿营地里就传来低沉的牛角号声。
武斗焕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打着哈欠爬起来,正巧看到隔壁王府大帐的帘子被掀开。
淮阳王武延秀在几名侍从手忙脚乱的搀扶下走出来。
“王爷,可汗请您过去接着商议议和的细则。”
侍从战战兢兢地在旁边弓著腰。
武延秀一听到“默啜可汗”这四个字,浑身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在大队随从的簇拥下,忙不迭地顺着雪道往突厥中军王帐赶去。
武延秀这一去,就是大半天没见到过人影。
武斗焕盘算了一下,自从他们来到漠北王帐的地盘开始,一周的时间里,武延秀已经记不清被默啜可汗叫去开了几次会。
每天天不亮,这位淮阳王殿下就战战兢兢地往默啜可汗的王帐里去。
每一次等他回来的时候,无一例外全是一副肾虚的窝囊样,之前白里透红的脸蛋,如今凹陷得厉害,眼眶深青,两腿发软,连进大帐的门槛都得两个侍从死命架著。
“看看魏王世子这副身骨,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在默啜的王帐里夜御十女了呢。”
崔行远蹲在草垛旁,用干草搓著马嚼子,眼里满是不屑。
“这可比夜御十女受罪多了。”
武斗焕正挽起袖子在营帐后头忙活,闻言顺口接上一句,
“天天坐在一群按著马刀的蛮子中间,听默啜拍桌子砸碗地要砍人,换成是你,你也得吓得腰膝酸软。”
说到底,武延秀这就是在给萧颂和默啜当“活体提款机”。
那封连夜送回洛阳的求救信,估计已经在魏王府里掀起轩然大波。
但在武承嗣的真金白银运到漠北之前,突厥人显然不打算给武延秀什么好脸色看。
每天的大会小会,纯粹就是默啜在按部就班地演戏,用最凶恶的死妈脸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