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被围在最里面,十几辆辎重车则被拉到外围,勉强围成一个防御圈子。
入夜后,大漠的白毛风刮得呜呜作响,夹杂沙砾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大帐中央,火盆里的干牛粪燃烧着,散发出有些刺鼻的烟气。
带队的校尉沉着脸在各处营帐里巡视。
他看着围坐在火盆旁、个个面色发白精神紧绷的军汉们,语气严厉地警告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白天路边那些无头尸首你们也都看见了,这无人区里藏着厉害的刀子。从今天起,晚上谁也不许脱甲睡觉!守夜的兄弟眼睛给老子瞪大些,耳朵竖起来,千万小心黑暗里的冷箭!”
“诺!”
军汉们低声应和。经历过白天那一幕,谁心里都有些发毛。
刚开始的头一夜,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执行校尉的军令。
即便穿着沉重的铠甲和厚实的护心镜躺在干草堆上非常难受,翻个身都硌得骨头生疼,也硬是咬牙没人敢把甲胄卸下来。
毕竟跟暂时的难受比起来,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些。
然而,这趟归途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折磨人。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唐军的队伍继续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艰难推进。
随着不断深入无人区,地势越发荒凉,而路边出现的惨状却越来越多。
每隔个十几里路,干枯的白草丛里或者背风的沙沟里,总能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
这些死尸里有突厥人,也有唐人。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财物和货物散落一地,脑袋却全被利刃齐颈砍去。
一连三天,天天看着这些死状凄惨的无头尸首,五十名右羽林卫禁军的精神压力被拉到了极限。
漫无边际的白色荒原,还有不知道藏在哪个土坡后面的割头恶鬼,像是一块大石头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更要命的是,因为天天不脱甲睡觉,军汉们不仅浑身酸痛麻木,皮肤被汗水和铁甲磨出一层血泡,而且在惊恐与疲惫双重折磨下,根本无法真正入睡。
往往是刚闭上眼,就被风吹草动的动静惊醒,猛地拔出横刀,虚惊一场后又是无尽的疲惫。
到了第四天晚上。
校尉还在外面带着几名亲兵巡视,大帐内的气氛却已经压抑到极点。
“当啷——”
卢敬之终于撑不住了。
他骂骂咧咧地一把扯开胸前的皮带,将沉重的护心镜砸在地上。
“卢兄,你疯了?校尉大人刚才还交代过”一旁的裴昭见状,急忙低声劝阻。
“老子没疯,再这么熬下去,老子先被这身铁壳子给活活憋死了!”
卢敬之粗暴地揉搓著被铁甲勒得发青的肩膀,自暴自弃般地躺倒在干草堆上,
“三天了!天天看着那些没脑袋的鬼玩意儿,晚上连个翻身都动弹不得。老子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飞旋的马刀。反正都是个死,死前总得让老子舒舒服服睡上三个时辰,哪怕真有贼人摸进来,给老子个痛快也认了!”
卢敬之的话,像是扯断了营帐里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
周围十几个正咬牙硬挺的羽林卫军汉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快要崩溃的绝望与疲惫。
“唉,横竖外面还有守夜的兄弟卸了吧,当真挺不住了。”
不知是谁带头叹了口气,紧接着,大帐里便响起了一连串沉重的甲胄落地声。
一个接一个的禁军再也顾不得校尉的警告,纷纷解开束带,瘫软在干草堆里。
在冷兵器时代,长期处于这种高度紧绷且缺乏睡眠的战争迷雾中,普通士兵的精神防线用不了几天就会瓦解。
“武兄,你不卸甲?”
崔行远也累得直翻白眼,一边解下自己腰上的皮扣,一边有些诧异地看着依旧披甲按刀、神色平静的武斗焕。
“小心使得万年船。卸去外面重甲可以,里面的衬甲留着,要真出现险情,好歹能替你挡一记刀。”
说完,武斗焕解开最外层沉重的铁盔和护肩,往草垛旁一扔,但贴身的皮衬和细密的锁子甲,他却连一根绑带都没松。
崔行远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解开一半的皮扣,终究是没敢全脱,叹了口气,学着武斗焕的样,只卸了外面那层最硌人的大甲,裹着内衬一头扎进干草里。
不一会儿,大帐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噜声。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这五十名右羽林卫永生难忘的噩梦。
队伍又在荒原里死撑著往前走了三天。
从离开白草滩算起,他们在这片无人区里已经足足耗了一个星期。
随着距离大唐雁门关越来越近,按理说大家伙的心思该活络起来,可现实却像是一根绞索,越勒越紧。
路边的无头尸体,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起初是隔个十几里路见着几具,到了第六天、第七天,几乎每翻过一个土坡,或者绕过一片风蚀的沙脊,就能看见倒在地里的死人。
有一次,队伍直接撞上一个规模不小的唐人马队驻地。
二十多辆翻倒的木轮车围成一圈,圈里圈外横七竖八躺了三十多号人,身上的货物被翻得一片狼藉,但那些精贵的丝绸和塞外紧俏的皮毛全被踩在泥水里,一指没动。
所有死者的脑袋,无一例外,全被齐脖子砍断,在宿营地正中央码成一个规整的京观。
那堆人头面部朝外,一双双死不瞑目的干枯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路过这里的活人。
“呕——”
队伍里,几个年纪尚轻的羽林卫终于憋不住,直接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吐酸水。
一连七天。
天天走在冰冷的白色荒原上,天天和这些没有脑袋的死鬼打交道,整支队伍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五十名大唐禁军,此刻就像是一群走在黄泉路上的活死人,人人面色惨白,眼珠子里布满血丝,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