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舟车劳顿,刚回神都,怕是还没正经喝上一杯接风洗尘的酒。本宫那府上,刚巧从西域运来几坛上好的三勒浆,府里养的那班歌姬也是一绝。公爷若是不嫌弃,赶明儿个不如赏脸去本宫府上坐坐?我们武家人多亲近亲近,往后在神都说话,也多条门路不是?”
她这话说得极为自然,隐隐带有不加掩饰的讨好。
至于什么“李家叛徒”、“认贼作母”的戳脊梁骨骂名,安定公主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也比谁都不在乎。
这神都城里的血洗了一轮又一轮,越王李贞反了,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来;
琅琊王李冲死了,全家连坐。
那些讲骨气、要体面的李家叔伯兄弟,如今全在乱坟岗子里躺着呢。
她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所有的折腾和谄媚,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能在武曌的屠刀底下苟且偷生。
只要能活命,能继续当她锦衣玉食的贵人,别说改姓武、认对头当娘,就是让它把满天神佛都拜个遍,她也绝不带犹豫的。
面子和宗族算什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笑到最后。
武斗焕看着眼前这位在史书上留下奇特一笔的“李大姑奶奶”,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老太太能活到现在,还真不是全靠运气,就凭这厚脸皮和敏锐的政治嗅觉,就活该她长寿。
武斗焕刚打算说句“改日一定登门拜访”的客套话时,但还没来得及张嘴,一旁的李令月却突然横在自己和安定公主之间。
“安定皇姐怕是请错人了。”
李令月冷脸,硬邦邦地打断道,
“他刚回神都,礼部那边关于大婚的章程已经催了几轮。母后方才也在殿内交代过,本宫今日要跟他商议成婚的具体细节。这几日他怕是抽不出半点空闲,皇姐的接风酒,还是留着请别人吧。”
说完,李令月根本不给安定公主再开口的机会,伸手一把扯住武斗焕的衣袖,拽着他离去。
武斗焕不明所以偏过头看向李令月的俏,暗暗咂舌,心想大唐的公主脾气真是一个比一个怪。
而在他们身后,被当众抢白、冷落的安定公主却完全没有半点动怒的模样。
她站在拱桥上,依旧保持着富贵微笑,十分和气地抬起手,朝武斗焕离去的背影挥手道:
“那公爷便先忙正事,大婚之后,本宫再在府上恭候大驾。
看着武斗焕和太平公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处,安定公主这才慢慢收回手。
这神都的风雨啊,从来就没停过。
有骨气的都去见了阎王,没骨气的过得不如一条狗。
她千金公主改名换姓成了安定公主,能在这大染缸里活得滋润,靠的就是从来不把主子的冷脸当回事。
只要能抓牢武斗焕这颗太后眼前的红棋子,一两句冷嘲热讽,对她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安定公主转过身,看见一旁的窦妃脸色依旧惨白,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戒备。
“行了,窦妹妹,人都走远了。”
安定公主扑哧一声笑出来,漫不经心的说道,
“在神都城里混,最要紧的就是把那点值不得半文钱的傲骨放进棺材里。苟且偷生怎么了?只要能活下来,有锦衣玉食享用,不比去乱坟岗里躺着强?”
窦妃紧咬著下唇,低着头不敢搭腔。她和这位自降辈分、认贼作母的“大姑奶奶”向来不是一路人,心里只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安定公主见到窦妃依旧闷葫芦模样,眼珠子一转,凑上前低声道:
“本宫看你和旦王成天在府里过得如履薄冰,连带着三郎说句话都能把你吓个半死。要本宫说,不如这样,过几天本宫在府上设宴请武斗焕喝酒,你若愿意,便带三郎一块儿来。到时候本宫在酒桌上顺水推舟,让你认武斗焕当个义父,如何?”
一听这话,窦妃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连怀里的李隆基都没抱稳。
“公主殿下,您您可莫要开这种玩笑!”
窦妃急得脸都红了,“妾身虽不才,但好歹也是旦王侧妃。况且妾身的年纪,算起来可还比那咸阳县公大上一两岁,怎能认他当义父?这成何体统!”
“看看你,真是个不开窍的古板脑筋。”
安定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戳窦妃的额头,
“年纪大一两岁怎么了?本宫本来说的就是让你去认他当义父,又不是让三郎去认。况且你认了这么个义父,往后在皇城里多少也能多条退路,日子好过不少。面子能当饭吃,还是能保命?”
窦妃听得一阵恶心,却也明白这位安定公主说的是歪理,但也确实是她的“处世哲学”。
她只能紧紧捂住李隆基的耳朵,生怕儿子被这些毫无廉耻的混账话给带歪了。
李隆基被母亲捂著耳朵,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眼,但看向安定公主的眼神里充满冰冷与厌恶。
窦妃是一刻也不想在这拱桥上多待了。
她深知安定公主是个为了富贵连祖宗都能卖的主,再和她扯下去,指不定还能从那张嘴里吐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荒唐话来。
“公主殿下,内廷规矩森严,妾身实在不敢多作耽搁,这便先告退了。”
窦妃没等安定公主再开口搭腔,便急匆匆地抱起李隆基离开。
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李隆基,将下巴搁在窦妃的肩头。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越过起伏的宫墙,看向安定公主站在拱桥上花枝招展的模样,小小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
他虽然才四五岁,但生在皇家,长在深宫,远比民间同龄的孩子更早地见识到什么叫人情冷暖。
刚才那个改名换姓的姑奶奶说的话,让他觉得无比恶心,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与愤怒。
看着窦妃母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安定公主倒也不气,只是站在桥头上好整以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