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的、散发着怪味的灰烬,然后被水流彻底抹去痕迹。
再后来,就是一场来得又急又凶、几乎烧掉他半条命的高烧。世界变成了一锅翻滚的、嘈杂的、失去所有意义的模糊的一团。剧烈的头痛像有烧红的凿子在脑子里疯狂搅动,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地、连根带血地剜出去。他好像在尖叫,又好像只是在无声地痉挛,身体和灵魂都在被某种暴力强行撕裂。
等他终于从那场耗尽所有力气、近乎死亡的大病中挣扎着醒来时,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处不在的冰冷窥视感,消失了。墙壁恢复了沉默,世界的声音褪去了层层叠叠令人晕眩的细节,变得扁平、安全、甚至有些乏味。他努力去听,也只能听到路鸣泽正常的抱怨声、电视机的嘈杂和窗外普通的车流声。他看向镜子,里面的男孩眼神里有一种懵懂的、微微茫然的迟钝,还有大病初愈的虚弱。
他成功了。他用一种决绝的、自毁的方式,亲手阉割了自己那些异常敏锐的部分,以一种残酷的献祭,换来了梦寐以求的“正常”和保护色。剧烈的头痛和虚弱感持续了很久,但心里那块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名为“恐惧”的巨石,终于消失了。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那段记忆被高烧和自我保护机制联手模糊、封存,只留下一种模糊的认知:好像打了一场惨烈但最终胜利的仗,代价是遗忘了战场和武器,也遗忘了那个过于敏锐、因此痛苦不堪的自己。
他只是觉得,病好了,世界变得简单了,真好。虽然变得有点……笨,有点……慢,但终于安全了。
从此,他只是路明非,一个成绩平平、有点脱线、存在感稀薄、寄人篱下的普通男孩。他把那个敏锐、恐惧、早熟得令人心疼的真正的自己,连同那段血腥而痛苦的自我阉割记忆,一起深深地、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埋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心灵最底层。
只有极偶尔,在深夜从莫名的心悸中惊醒,冷汗浸透后背,或是在被彻底无视的深深失落啃噬内心时,那个被活埋的、残缺的自我,会发出一点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绝望的、无人能察的回响,如同从最深的地底传来的、被捂住了嘴的呜咽。
记忆的潮水轰然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虚无。
属于一个无助孩童的恐惧和绝望,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仅仅在路明非那早已冰封的心湖表面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旋即沉没,再无痕迹。
他“看到”了那段往事,理解了那个幼小自己的挣扎与选择。他为那个孩子感到一丝……惋惜,一声基于逻辑推导出的哀叹。就像观看一出编排精巧的悲剧,或许会为剧中人的命运掬一把廉价的眼泪,情绪被短暂地调动,可一旦灯光亮起,走出剧院,方才那点悲伤便迅速被现实世界的空气稀释,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剧情细节都变得模糊。
他无法再真正“感受”到那份切肤之痛,无法与记忆中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融合。他还是一个局外人,连自己都无法共情。他的内心坦然接受这一切,如同接受星辰运转的规律。过去了,发生了,这便是存在的轨迹,无需沉溺,也无可更改。
然而,当他将那份投向内部记忆废墟的、空洞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现实时,他却微微一怔。
绘梨衣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那双清澈如红宝石的眸子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晶莹的泪水,眼眶和鼻尖都泛着明显的红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微微扁着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感同身受般的疼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路明非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具身躯,早已不是那个普通男孩。它是力量的化身,是神性的基座。刚才那段被他视为“过去式”的激烈回忆,其蕴含的情感能量即便无法再触动他现在的核心,却可能在他无意识间,如同失控的辐射般,透过这具完美躯壳的缝隙,轻微地泄露了出来。
而他身边,站着的是绘梨衣。
她的血统同样特殊,她的感知纯粹而敏锐。她或许没法理解那些复杂的因果,但她绝对“感受”到了那从路明非身上短暂溢散出的、属于一个孩子的极致恐惧、孤独、绝望和自毁的痛苦。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无声滑落的泪水,那晶莹的痕迹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知道自己“闯了祸”。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想要做点什么来安抚她。或许是想替她擦掉眼泪,或许是摸摸她的头,说些“别哭了”之类苍白无力的话。他试图调动起一丝符合当下情境的、属于“人类”的反应,却只觉得胸腔里空空荡荡。
绘梨衣却猛地动了起来。她不是后退躲闪,而是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用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满是泪痕的小脸深深埋进了他胸前的衣料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带着全然信任的力度和温热的湿意,撞得路明非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所有试图安抚的动作和念头,全都僵在了半空。
他……才是那个应该被安抚的人吗?在他泄露了那般沉重黑暗的情绪之后,在他近乎坦白自己是个无法停留的怪物之后?
绘梨衣在他怀里轻微地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情绪激动过后的余波。她抱得很紧,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驱散他周身的冰冷,去填满他那空洞的、自称不属于这里的心。她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这个拥抱本身就是最纯粹、最直接的语言。
路明非僵硬地垂着手,过了好几秒,那悬空的手臂才缓缓地、迟疑地落下,轻轻地回抱住了她。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非人的谨慎和生疏,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没事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而低哑,试图安抚怀里颤抖的女孩,“都过去了。”
这些话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