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整个厂区都安静下来。
技术革新小组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韩栋把那张擦拭干净的绘图板调整好角度，铺上一张崭新的绘图纸，用图钉固定好四角。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套绘图工具，铅笔，三角尺，丁字尺，圆规。
桌上的台灯，将光亮全部集中在眼前这张图纸上。
韩栋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思索了片刻。
脑海中，无数复杂的零件三维图飞速旋转，重新组合后又逐一拆解。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公差都清淅无比。
片刻之后，韩栋睁开眼睛。
铅笔落在图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条笔直的基准线，一道完美的圆弧。
复杂且精密的图样，开始在这张空白的图纸上逐渐呈现出来。
韩栋在图纸的右下角，一笔一划的写下了标题：
《调心滚子轴承专用磨具总装图》。
……
夜色更深，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江南市，红星总厂家属院。
王建业失魂落魄的站在一栋楼下。
现如今被停职接受调查，他没脸回家，连夜坐火车到了江南市，打算寻求姐夫赵志坚的庇护。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王建业整了整身上满是褶皱的衣服，伸手敲响了二楼一户人家的房门。
“咚咚咚！”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人不耐烦的问道：
“谁啊，这大半夜的！”
“姐，是我，建业。”
王建业有气无力的应着。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正是王建业的二姐，王秀琴。
他看到门外颇为狼狈的王建业，脸上满是惊讶的心疼。
“建业！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来，先进屋来。”
客厅里，一个穿着裤衩背心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男人正是王建业的姐夫，红星总厂技术科副科长，赵志坚。
赵志坚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王建业，你怎么来了？”
王秀琴给王建业倒了杯水后，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赵志坚说道：
“怎么，我亲弟串个门还不行了？”
赵志坚冷哼一声说道：
“看你弟那点出息，你们三厂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上次把我害的还不够惨是吧，你的事儿别找我！”
王建业一口气把凉水灌进肚里，顾不上赵志坚的数落，立刻冲到他面前哀求道：
“姐夫！姐夫你这回可得帮帮我！周兴国那个老东西要往死里整我！
不仅把我停职了，还要搞个什么调查组，只是要断了我的后路啊！”
赵志坚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小了些，拿起桌上的烟盒，不紧不慢的点上一支。
“我能怎么帮你？我早跟你说过，让你凡是都要收敛一点，别总盯着那个什么韩栋。
现在好了，得罪了人不说，你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周兴国现在抓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的要办你，我能怎么插手？”
赵志坚吐出一个烟圈，态度很明确，这事儿他不想再掺和进去。
上次就是因为王建业的事儿，他被总厂的领导敲打过，现在正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
王秀琴在一旁有些为难的说道：
“你姐夫说的不是没道理。
建业啊，之前我苦口婆心的叮嘱过你多少次，让你脚踏实地的干业绩，别想那些弯弯绕绕的。
现在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你姐夫现在也不容易，这个副科长的位置还朝不保夕，一样要看领导的脸色。
要是这回再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也要被处分的。
建业，你看要不想想别的办法？”
王建业看这夫妻俩一唱一和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本以为自己过来，怎么也能得到些安抚和解决办法。
没想到最后得到的却是一顿训斥和推诿。
王建业咬了咬牙，狠下了心，脸上的哀求和慌张消失不见，转为一种决绝的疯狂。
“你们不帮忙？
赵志坚，你少跟我来这套！
我今天不是过来求你的，是来给你提个醒！”
赵志坚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王建业，你这是什么态度！”
王建业冷笑一声，干脆直接撕破了脸。
“态度？我快要被厂里撸下来了，你还跟我在这里摆谱？
我告诉你赵志坚，这事儿你要是不能帮我摆平，把我逼急了，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王秀琴被弟弟王建业这副六亲不认的样子吓坏了。
“王建业你疯了！有这么跟姐夫说话的么！”
“我疯了？我就是被你们给逼的！”
王建业双眼赤红，彻底豁出去了。
“赵志坚，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破事儿没人知道！
去年从钢厂倒腾出来的那批螺纹钢，你难道忘了！
还有前年，卖给县农机厂的那批量品零件，你真当都烂在帐本里了？”
赵志坚听到王建业揭他的短，顿时火冒三丈，将桌上的茶杯抄起来就往地上摔。
“王建业！你在我家敢威胁我？”
王建业不但没有被赵志坚唬住，反而上前一步逼问道：
“威胁？我这不是威胁，是在告诉你后果！
我王建业要是进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些破事儿全都捅出去！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安安稳稳的再继续当你的科长！
大不了鱼死网破！”
王秀琴吓得脸色惨白，她冲上去拦住王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