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披那件象征身份的杏黄色道袍,外罩的皮甲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渍。
一手撑著额头,一手紧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该死!该死!该死!”
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牙缝中一字一字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无法宣泄的狂暴。
他一拳砸在面前那张粗糙的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
起初,他信心满满。
广宗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有大哥“大贤良师”的威望和太平道信徒狂热的信仰加持。
卢植虽然名将,但用兵稳重,甚至可以说保守,只是深沟高垒地围着,并未发动真正有威胁的进攻。
张梁认为,只要坚守下去,拖垮官军士气,或等来其他方向黄巾军的变故、朝廷内部生变,未必没有转机。
然而,一切都在那个叫刘谌的西中郎将率领着那支该死的黑色铁骑抵达后,彻底变了!
卢植那个老狐狸,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狼血,从沉稳的乌龟变成了狡诈的恶狼。
卢植的围城大军,白日里并不强攻,但那营盘连绵,旌旗如林,刁斗森严。
巡逻的骑兵小队日夜不停,游弋在城墙弩箭射程的边缘,如同耐心等待猎物流血的饿狼。
任何试图出城探查、偷运、求援的小队,无论人数多寡,无论选择白天还是黑夜,几乎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广宗城仿佛被一个无形的、越来越紧的铁箍死死勒住,透气都难。
这种无声的、持续的、全方位的压迫感,比激烈的攻城更让人窒息。
守军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一片肃杀的汉军营垒,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天永远都是灰的。
如果白日的围困是缓慢的窒息,那么夜晚的“节目”,就是精准的凌迟。
起初几夜,只是些零星的鼓噪,守军还紧张一番,后来发现雷声大雨点小,渐渐有些松懈。
但很快,汉军就将这“骚扰”变成了一门艺术,一场精心编排、永不落幕的恐怖戏剧。
子时前后,南门。
忽然间,战鼓如雷,毫无征兆地炸响!
紧接着是成千上万人杂乱的呐喊,火光骤然亮起,从远处黑暗中被举起,连成一片晃动的光带,伴随着。
“杀啊!”
“破城!”的吼叫,迅速向城墙逼近!
城头警锣凄厉,睡眼惺忪的黄巾军连滚爬冲上战位,弓弩手拉满弓弦,滚木礌石被仓促搬上垛口。
值夜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喝,准备迎接一场血战。
然而,那呐喊和火光在进入一箭之地前,忽然又潮水般退去。
鼓声渐息,火光隐没,只留下城外无边的黑暗和死寂,还有城头上心跳如鼓、面面相觑的守军。
冷风一吹,不少人激灵灵打个冷战,才发现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丑时三刻,东门。
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这次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骑兵的黑影在火光边缘快速移动,稀稀拉拉的箭矢带着哨音飞上城头,力道不重,准头也差,更像是挑衅。
但谁敢赌那不是冲锋的前奏?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防备。
尤其是张飞,往往人还没到,那炸雷般的吼声就先传了过来。
“燕人张翼德在此!城上的黄巾贼,速速开门受死!”
声震四野,城砖似乎都在颤抖,许多新上城的守军吓得腿肚子发软。
寅时,也许就轮到北门或西门。
一夜之间,四门轮流“遇袭”。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守军根本无法判断哪一次会是真正的进攻。
神经始终紧绷在最脆弱的弦上,刚因一场虚惊而稍稍放松,下一场“袭击”的征兆又来了。
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从身体钻入骨髓,再侵蚀灵魂。
张梁尝试轮换。
将疲惫不堪的守军撤下,换上“精力充沛”的生力军。
然而,新换上来的部队,面对的是同样无休无止、花样翻新的夜间惊扰,以及弥漫在城头、挥之不去的恐惧氛围。
他们或许能多撑一会儿,但一夜下来,同样会变得眼神呆滞,反应迟钝,士气低迷。
整个广宗城的守军,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的青蛙,体力、精力、士气,都在这种慢性折磨中一点点流失、干涸。
更可怕的是,那些随着箭矢射进城里的“纸片”。
起初守军还以为是战书或辱骂,不当回事。
但很快,有识字的小头目或原本身份不低的信徒捡到,偷偷看完后,脸色变得惨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轻飘飘的绢布或竹简。
檄文笔锋如刀,直刺人心:
“张角、张梁,假托黄天,妖言惑众,荼毒生灵,罪恶滔天!”
“今天兵已至,克下曲阳,斩张宝,广宗孤城,指日可破!朝廷有好生之德,只诛元恶张角、张梁二人!”
“其余被裹从之将士、误信妖言之百姓,但能幡然醒悟,弃暗投明,或擒杀张角、张梁来献,非但前罪尽免,更赏千金,封列侯!”
“若执迷不悟,顽抗天兵,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文字旁,有时还会简略勾勒出下曲阳大败、张宝授首的场景,虽粗糙,却更显真实恐怖。
更有些流言,被口耳相传,添油加醋,在守军中秘密流淌:
“听说了吗?地公将军真的死了!脑袋被那刘谌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官军说了,只杀张角、张梁,咱们投降就能活,还能领赏钱!”
“擒杀二贼?我的天,那得多少赏赐”
“城里粮仓是不是见底了?我昨天去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恐慌、猜忌、对生存的渴望、对未来的绝望。
如同毒草,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