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皇甫嵩被收回了左将军印绶，食邑也是被削了一半。
皇甫嵩刚刚休养好了一些的身体，便跟着这支使臣队伍再次冒着严冬返回洛阳。
美阳县
徐庶跑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手里捏著一封拆了火漆的书信，面色还算镇定，但眉心那道竖纹比往日深了几分。
刘谌正在看地图，手指在凉州的山川河流之间慢慢游走。
听脚步声不对，他抬起头来，看见徐庶的表情，放下了手中的笔。
“主公，洛阳那边传来的书信。”徐庶将信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刘谌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第一个字，反复看了三遍，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猛地砸在桌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案上的笔架跳了起来，毛笔滚落在地，墨汁洒了一地，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砚台晃了晃，没有倒，但砚中的墨汁溅了出来。
在摊开的地图上溅出几点黑色的墨点，恰好落在凉州两个字上，像是两滴干涸的血。
“该死的阉人。”
刘谌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徐庶没有急着问，而是先拿起桌上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是杨赐写的，字迹端正而有力，但笔锋间透著一股老人特有的沉重与无奈。
信上说，张让向皇甫嵩索贿五千万钱，皇甫嵩不肯给。
张让怀恨在心，与赵忠联手罗织罪名，诬告皇甫嵩“无功耗国、拥兵自重”。
陛下震怒，下旨收回皇甫嵩左将军印绶，削其食邑半数，令其即刻回洛阳待罪。
皇甫嵩被押回洛阳了。
徐庶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刘谌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他理解刘谌的愤怒。
长安之战，皇甫嵩虽然受了伤，但守城有功。
美阳之战，皇甫嵩虽然没有直接参与。
但他留下的守军和布下的城防为后续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这样一个功勋卓著的老将，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连伤都还没好利索，就要被押回洛阳受审。
而所有的罪名，不过是因为他不肯给一个阉人五千万钱。
“主公，”徐庶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平和，像一块石头压在翻涌的水面上。
“虽说皇甫将军被押回洛阳了，但爵位还在，只是削了一半食邑。”
“陛下没有夺爵，没有下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张让虽然得逞了一时，但也不敢太过分，皇甫将军在朝中根基深厚，杨太尉、卢尚书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刘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典韦和许褚守在门外，听到了砸桌子的声音，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动。
他们知道，主公发火的时候，不要进去。
“嗯。”
良久，刘谌终于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节，松开拳头，坐回了椅子上，面色恢复了平静。
他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愤怒没有用，砸桌子也没有用。
皇甫嵩已经被押走了，他远在美阳，鞭长莫及。
他能做的，就是尽快平定凉州之乱，然后回洛阳，再跟那帮阉人算账。
“粮草的事情办妥了吗？”
刘谌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刚才的愤怒已经被他压进了心底，藏在了那张平静的面孔之下。
徐庶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刘谌已经冷静下来了。
“是。从周边各县购得的粮食已经陆续运到，加上朝廷拨付的粮草，现在城中粮草可供大军吃上半年时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只不过，这些钱财，从世家富商那里购粮的钱，还有自费从周边县城买粮的钱，朝廷那边怕是不会报销。”
“无妨。”刘谌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些钱是当初封赏大典时刘宏给的金银，他一直存著，没有动过。
如今用在粮草上，用在士卒的嘴巴上，他觉得值。
存著才是浪费，不如一碗热粥、一块干饼。
刘谌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斗篷，披在肩上。
斗篷是黑色的，厚实的羊毛面料，领口处缝著一圈灰褐色的毛皮，是入冬前高士廉让人给他做的。
他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束起，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一个统领数万大军的车骑将军，倒像一个要出门赏雪的读书人。
“我去城楼上走走。”刘谌对徐庶说了一句，便推门出去了。
典韦和许褚立刻跟了上来，一左一右，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美阳城的城楼不高，夯土的城墙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苍老。
墙面上坑坑洼洼，是历年风雨和战火留下的痕迹。
刘谌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脚步不快不慢，像在丈量什么。
典韦和许褚跟在后面，铁甲铿锵，在寂静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城楼上的风很大。
冬日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越过光秃秃的原野，越过结了冰的河流，越过那些被战火烧焦的村庄，一路呼啸著扑向美阳城。
刘谌扶著城墙垛口，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他也懒得去理。
他的目光望向西方，望向凉州的方向。
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