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沉默了许久。
董卓接令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他正坐在营帐中喝酒,听到刘谌让他点兵去袭营,将手中的酒碗往案上一顿,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在烛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任何人都觉得后背发凉的笑容。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杀人的命令他接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杀降。
杀还没有正式投降的降军。
没有文书,没有檄令,只有刘谌的口谕和他腰间的刀。
一万西凉铁骑在一炷香之内集结完毕。
马蹄上裹了布,甲胄用布条缠紧,刀枪在月光下用布包住,一切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方都被仔细地处理过。
董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官道上,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巨兽。
韩遂忙了一整天。
他先召集了各部落的族长,向他们保证投降之后所有人都能活着回家。
然后又去安抚那些因为交出武器而惶恐不安的士卒,告诉他们车骑将军刘谌言而有信,只要放下武器就不会滥杀无辜。
接着又安排各营的驻扎位置、粮草分配、武器收缴。一直忙到深夜,才算把几万人马勉强安顿下来。
他的营帐在最中央。
他躺在一张粗糙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回想着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一步走得对不对、
刘谌是不是真的信任自己,那些部落族长是不是真心归附。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韩遂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
那不是雷声,雷声是沉闷的,从天上传来的。
这声音是从地面传来的,沉闷而密集,像一万只鼓槌同时在敲打大地。
马蹄声。
他冲出帐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一道黑色的潮水正从美阳城的方向奔涌而来,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之箭射向叛军大营。
潮水的最前端,一面大旗在月光下猎猎作响,旗上是一个硕大的“董”字。
韩遂的脸色刷地白了。
西凉铁骑冲进叛军大营的时候,营中的叛军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已经交出了武器,脱下了铠甲,正在营帐中睡觉、发呆、聊天、想家。
他们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以为明天就可以回家了,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他们错了。
董卓一马当先冲进营门,大刀在手,月光下刀光一闪,第一个叛军的人头落地。
身后一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营帐被砍倒,火把被踢翻,营中很快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在睡梦中被砍死,有人刚冲出帐外就被刺穿,有人跪地求饶却依然被砍翻,有人赤手空拳试图反抗,被战马踩成肉泥。
韩遂冲出去找董卓。
他在火光中找到了那座铁塔般的身影,董卓骑在马上,满身是血,大刀还在往下滴血,正指挥着西凉铁骑继续屠杀。
“董卓!你干什么!”
韩遂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是来投降的!车骑将军已经答应接受我们投降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董卓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冷漠。
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朝身边的亲卫挥了一下手,转身继续指挥屠杀。
韩遂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动着,想要喊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的耳边全是惨叫声、哭声、刀枪碰撞声、战马嘶鸣声,还有董卓那个冷漠的眼神。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自己的营帐狂奔而去。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即使拦不住董卓,他也要把还活着的人组织起来,能救多少救多少。
“捡起武器!抵抗!不抵抗就是死!”
韩遂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嘶哑而凄厉,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嚎叫。
那些还活着的叛军听到韩遂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们从地上捡起刀,从死人身上扒下甲,从废墟中找出弓,零零散散地聚拢在韩遂身边,依托著营帐和栅栏,开始了零星的抵抗。
但他们没有甲,没有盾,没有阵型,没有指挥,如何挡得住西凉铁骑的冲锋?
天快亮的时候,董卓收兵了。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燃烧的营帐,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勒住了战马。
杀得差不多了,再杀下去,韩遂真的要拼命了。
一万西凉铁骑的损失也不小,再打下去不划算。够了,回去交差。
他大手一挥,下令撤兵。
西凉铁骑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而有序地撤出了叛军大营,只留下满地的尸体、燃烧的营帐,和一个地狱般的清晨。
韩遂站在废墟中间,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看着董卓远去的背影,咬著牙,双拳攥得指节泛白。
他在凉州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戏弄过。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然后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愤怒没有用。
董卓已经走了,人已经死了,他现在要做的是安抚剩下的人,带着他们活着离开这里,活着回到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