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何苗的脸色直接白了,像刷了一
层石灰粉。
蒯越低下了头,华歆闭上了眼睛。
逢纪捋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陈琳端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郑泰不换坐姿了,何颙不打盹了,王谦不低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绍身上。
何进沉默了很久,久到袁绍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本初,你的意思是”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袁绍打断了他,不是不敬,是默契。
“在下只是想说,骠骑将军做两位皇子的老师,这件事已经定了,无法更改。”
“但骠骑将军教什么、怎么教、教到什么程度,这些事,是可以商量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喝得从容不迫。
“大将军可以进宫面见陛下,向陛下进言,大皇子是储君,所学当以圣贤之道为主,习武兵法为辅。”
“二皇子年纪尚幼,当以读书识字为先,习武兵法之事可从缓议。”
“如此一来,陛下不会觉得大将军是在阻挠骠骑将军教导皇子,只会觉得大将军是在为皇子的学业操心。
“而实际上,大皇子该学的还是学了,二皇子该缓的也缓了。”
何进听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哒,哒,哒。
张让府中。
张让坐在主位上,手中捧著一碗参汤,慢慢地喝着。
赵忠坐在他旁边,手中也捧著一碗参汤,喝得比张让快,一碗已经见底了,放下碗,抹了抹嘴。
府中聚了七八个宦官,都是十常侍中的人物,毕岚也在,刚从美阳回来没几天,脸上的风尘还没洗净。
“陛下这道旨意,用意深远啊。”
张让放下参汤,声音尖细而缓慢,像一根针在丝绸上慢慢划过,“骠骑将军做两位皇子的老师,教的不是书,是兵法和武艺。”
“大皇子十二了,二皇子才四岁,十二岁的少年学兵法武艺,学的是实,四岁的孩童学兵法武艺,学的是名。”
“陛下给大皇子实,给二皇子名,这件事,诸位怎么看?”
赵忠放下碗,接过了话茬。
“张公,大皇子是何皇后的儿子,何进的亲外甥,骠骑将军教他兵法武艺,何进高兴还来不及呢。”
“至于二皇子,王美人已经不在了,没有娘家人撑腰,全靠陛下宠爱。”
“陛下让骠骑将军教他,看似是恩宠,实际上是把二皇子托付给了骠骑将军,将来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毕岚一直没说话。
他在美阳亲眼见过刘谌,跟刘谌喝过酒,跟刘谌说过话。
他看着张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张公,属下在美阳见过骠骑将军,跟他喝过酒,说过话。”
“此人不是池中之物,不是能用寻常手段对付的人。”
“属下斗胆说一句,咱们在这件事上,不宜过多插手。”
“陛下的心思,不是咱们能揣测的,也不是咱们能左右的。”
张让看了毕岚一眼,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
“毕岚说得对,陛下的心思,不是咱们能揣测的。但陛下需要什么,咱们得知道。”
“陛下需要一个能制衡何进的人,需要一个能保护二皇子的人,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站出来的人。”
“骠骑将军,就是这个人。”
赵忠皱了皱眉,“可是,骠骑将军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张让摆了摆手,“是不是一路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跟何进也不是一路人。”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朋友,但可以合作。”
“这件事上,咱们跟骠骑将军的目标是一致的,保护二皇子,制衡何进。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袁隗府中。
袁隗坐在书房里,手中捧著一卷竹简,就著烛光慢慢地读著,竹简是《春秋》,他已经读了大半辈子了,还在读。
他的儿子袁基坐在对面,手中也捧著一卷竹简,是《左传》,读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父亲。
“父亲,骠骑将军做皇子老师的事,您怎么看?”袁基放下竹简,忍不住问道。
袁隗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在竹简上慢慢移动。
“好事。”
“好事?”袁基愣了一下,“父亲,骠骑将军已经是骠骑将军、秦公了,再做皇子老师,将来。”
“将来怎么了?”袁隗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将来骠骑将军位极人臣,封王拜相,权倾朝野,那又怎样?他是宗室,是大汉的宗室。”
“他再有权势,也不会把刘家的天下变成别家的。”
“何进不一样,何进是外戚,外戚掌权,就是替别人看孩子。”
孩子长大了,看孩子的人就该走了,走得好,还能留条命,走不好,全家一起走。”
袁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隗放下竹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
“咱们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天下无论姓刘还是姓什么,都少不了咱们袁家的饭。”
“大皇子登基,咱们是世族,二皇子登基,咱们还是世族。”
“何进赢了,咱们跟何进合作,张让赢了,咱们跟张让合作,不管谁赢,袁家都不会输。”
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又带着几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