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柔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垛口，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在城墙上站了一个时辰了，从程咬金率军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像一群蛰伏的猛兽，安静地列阵在护城河对岸，铁甲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片移动的铁幕。
一千人，不多，但那一千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比一万个普通士卒还浓。
庞柔在凉州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羌人的骑兵，见过匈奴的骑兵，见过韩遂的西凉铁骑，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
他们不说话，不动，只是骑在马上，目光平视著茂陵县的城墙，面无表情，像一千尊等待命令的雕像。
那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可怕。
程咬金骑在马上，手里倒提着八卦宣花斧，歪著脑袋打量著城墙上的守军。
他看得出庞柔在犹豫，从城墙上那些士卒的表情就能看出来——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偷偷往后缩。
攻城不是玄甲军的长项，骑兵下马攻城就像让鱼上树，不是不能，是别扭。
一千人攻城，三千人守城，硬攻也能攻下来，但伤亡不会小。
“城上的人听着！”程咬金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俺是骠骑将军麾下大将程咬金！奉骠骑将军之命，前来茂陵接马腾将军的家眷！识相的开城投降，俺保你们平安！不识相的，等俺攻进去，一个不留！”
城上没有人回答。
庞柔站在垛口后面，咬著牙，一言不发。
程咬金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嗓子，比方才更大声：
“庞柔！你哥马腾在陇县被围，迟早是骠骑将军的阶下囚！你守着茂陵有什么用？等俺攻破城池，你和你哥一起去洛阳的牢里团聚吗？”
城上依旧沉默。
程咬金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回到阵中。
庞柔的决定是在程咬金第三次叫骂时做出的。
他想了很多——茂陵的城墙不高，护城河不深，守军只有三千，而且多是步卒，没有骑兵。
程咬金虽然只有一千人，但那一千人是玄甲军，是刘谌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广宗城下斩过张角，美阳城外破过北宫伯玉，陇西谷中活捉过庞德。
这样的军队，即使不擅攻城，也不是他这三千步卒能抵挡的。
但他是庞柔，是马腾的弟弟，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他不能投降。
“死守。”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城墙上的士卒都听见了。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咽了口唾沫。士气不高，但至少没有崩溃。
程咬金在城外等了半个时辰，见城中没有投降的意思，也不急。
他让士卒下马休息，自己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嘴里叼著一根草茎，眯着眼睛望着城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攻城不能硬来，硬来伤亡太大，划不来。
他想起以前在陈国时，刘谌教过他一句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程咬金站起身来，招了招手，叫了几个百夫长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几个人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
一个百夫长竖起大拇指：“将军，这招高！实在是高！”
程咬金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按计行事。”
黄昏时分，玄甲军开始行动了。
他们将带来的火油坛子用布塞住口，点着火，用皮囊弹射器抛向城中。
火油坛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城内的民房上、街道上、粮仓上，炸开一团团火焰。
茂陵城中顿时大乱，百姓们从家中跑出来，哭喊著、尖叫着、推搡著，朝没有火的地方跑。
火势蔓延得很快，秋天的气候干燥，民房多是木结构，一点就著。
庞柔在城楼上看到城中起火，脸色变了。
他立刻组织士卒去救火，但士卒们犹豫了——火太大了，冲进去就是送死。
程咬金的第二波攻击紧跟着来了。
这一次不是火油坛子，是石灰包。
石灰包落在城墙上炸开，白色的粉末弥漫在空气中，呛得守军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
有人揉着眼睛，眼泪哗哗地流。
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脸，刀扔在一边。
程咬金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一挥手，玄甲军下马，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扛起简易的云梯，冲向城墙。
梯子是刚才让士卒从附近村庄里拆来的，不专业，但能用。o
刀盾手冲在最前面，用盾牌挡住城上稀稀落落的箭矢，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程咬金第一个爬了上去。
庞柔在城楼上看到程咬金爬上来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拔出刀冲过去，想把他推下去，但程咬金比他快——斧头从城垛外翻进来，斧刃勾住了庞柔的刀，猛地一扯，庞柔的刀脱手飞出。
程咬金翻上城墙，一脚踹在庞柔胸口，踹得他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玄甲军跟在程咬金身后，一个接一个地翻上城墙，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守军本就士气不高，加上石灰迷了眼，火势乱了心，哪里还有心思抵抗？
有的弃械投降，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翻墙逃跑，城墙很快便被玄甲军控制了。
庞柔从地上爬起来，摸到一把掉落的刀，还想再战。
程咬金一斧背砸在他手腕上，刀掉了，腕骨碎了。
庞柔咬著牙，没有叫出声。
“你哥是个汉子，你也是条汉子。”程咬金看着庞柔，收起斧头，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放心，俺不杀你。骠骑将军说了，马腾的家眷，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庞柔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