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远看如同冬雪未曾消融,走近才能嗅到清甜花香,浓郁香气漫遍整条街巷,挥散不去。
春风拂过,花瓣漫天纷飞。落在路人肩头,落在青瓦屋顶,漂在护城河水面,像一场无声落雪,又似天地间一场温柔绵长的别离。
这一日,刘谌与刘辩在宫中议事完毕,出宫途经御花园。
远远望见一道瘦小身影独坐池边青石,手中握著一卷书,目光却静静凝在水面,不知心底藏着何种心事。
他缓步走近,看清来人是刘协。
少年身着半旧青布小袍,长发只用素色丝带束起,双腿悬空搭在石沿,轻轻晃悠,全然不像身居深宫的皇子,反倒像寻常乡间孩童。
察觉到脚步声,刘协慌忙回头,见是刘谌,立刻起身,手中书卷险些滑落水中:“皇叔。”
刘谌走到他身侧另一块青石坐下:“二皇子为何独自在此?”
刘协重新落座,视线落回池水:“殿内太过沉闷,出来透气。”
刘谌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湖面。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蓝天流云,宛若一面不染尘嚣的明镜。
几片槐花飘落在水面,轻轻荡开细碎涟漪,无声似一番低语闲谈。
“在想什么?”刘谌语声放得轻柔。
刘协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在想父皇。”
他没有转头看刘谌,目光依旧黏在波光之上:“我时常会想,倘若父皇尚在,如今天下会是何种模样。”
刘谌没有立刻作答,静静望着少年侧颜。稚嫩脸庞上,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你父皇,是心底极温柔之人。”
刘协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茫然:“父皇温柔吗?”
刘谌轻轻颔首:“他心中最挂念你。临走前交代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刘协嘴唇微微发颤,喉间似卡了碎石,声音发涩:“记得。他让我,听皇叔的话。”
刘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肩头:“那就听我的。莫要困在过往旧事里。你父皇只盼你平安长大,安稳度日。”
刘协垂首盯着自己脚尖,静默片刻,小声应下:“嗯。”
远处林间几声鸟鸣,在御花园树梢回荡,转瞬便被春风吹散。
刘谌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殿,该用午膳了。”
刘协紧随其后同行,走了几步忽然开口:“皇叔,我日后也能像你一样吗?”
刘谌脚步未停:“像我什么?”
刘协斟酌片刻,不知如何描摹心中所想:“就是能护住旁人。”
刘谌顿住脚步转身。少年立在几步之外,紧攥书卷,仰头凝望他:“我也想保护别人。”
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刘谌静静看了他数息,随即蹲下身,与他平视:“你一定可以。”
刘协唇角慢慢扬起浅淡笑意,纯粹真诚,如同初春融冰后,山间第一道细流。
春风缓缓流淌,日子过得平和安稳。
何进闭门居于府中,谢绝一切访客,再不插手朝堂诸事。
张让行事收敛,安分在宫中侍奉,不干预外朝政务。
袁隗每日按时上朝,立于百官队列之中,不偏不倚,分寸拿捏得当。
世间诸事看似愈发向好,可刘谌心中清楚,一时压制算不得真正安宁。
长久安稳,需法度、民心、岁月三者相辅相成。
他要做的,不只是稳住当下局面,更是为大汉铺一条长远稳固的前路。
四月某日,刘谌于德阳殿,同刘辩商议一桩关乎天下的大事——重开太学。
光武帝中兴之时设立太学,数十年来培育无数治世人才。
可历经战乱、朝堂动荡,如今早已名存实亡。
学子四散,博士流离,校舍破败,院中荒草丛生,只剩几间空屋。
刘谌心中明白,江山长治久安,不能只依靠刀兵权谋,教化育人方才是根本。
整整一个午后,他细细向刘辩剖析重开太学的益处。
储备人才、教化百姓、肃清朝风、凝聚民心,层层递进,条理清晰,如同搭建楼阁,每一处梁柱都安放妥当。
刘辩听得十分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发问,偶尔低头沉思,再抬眼继续聆听。
听完所有论述,他沉默良久,沉声开口:“皇叔所言有理,朕准奏。”
少年嗓音清亮,语气却已有帝王独有的笃定。
四月下旬,重开太学的诏令正式颁行洛阳。
消息传开,城中士人议论四起。
有人欣喜不已,有人静观其变,有人赞叹明君贤臣,亦有人暗自盘算,想在新太学谋一席之地。
刘谌托付蔡邕主持太学筹备事宜,蔡邕当即应允。
当日便带着门生前往太学旧址实地勘察,归来后写下一封长信,详尽写明修缮校舍、延请博士、招收学子全套方案。
刘谌读完书信,放在案头,唇角微微扬起。
蔡琰端著清茶走入书房,目光落在简牍之上:“是父亲送来的信?”
“嗯。”刘谌点头,“你父亲行事,比我预想更为周全细致。”
蔡琰浅笑道:“他早年便是太学博士,心中一直记挂此地。”
她稍作停顿,又道:“父亲说,想请将军抽空去太学旧址看一看。”
“何时?”
“明日午后。”
次日午后,刘谌骑马赶赴城南太学旧址。
蔡邕早已在破败大门前等候,一身半旧青儒衫,花白胡须随春风轻晃,立在荒芜门前,像等候旧友归来的老书生。
望见刘谌策马而来,他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松弛笑意:“秦王殿下,您来了。”
刘谌翻身下马走上前:“蔡公久等。”
二人并肩走入太学院落。
校舍虽破败,整体格局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