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谌与刘辩并肩缓步而行,晚风微凉,扫去朝堂肃穆沉郁。
“皇叔以为,此事可行与否?”刘辩侧首相询,眼底带着少年帝王的审慎与期许。
刘谌语声笃定,坦然答道:“陛下此念,乃是万民之福。
朝堂高居九重,所见所闻,多是层层呈报的修饰之言,世间真正的民间疾苦、市井细碎,往往难以传入帝听。
陛下愿开言路、通民情、纳庶言,便是打破上下隔阂,是开明盛世之始。”
刘辩闻言微微颔首,却依旧眉头微蹙,面露迟疑:“只是众臣所言亦有道理,开门纳言,利弊共生,难免有人借机生事、造谣构陷、紊乱朝纲。”
“不难规制。”刘谌缓缓建言,条理清晰,“可于言事入口增设一道审核关卡,由太学清流、尚书台能臣各派专人,联合审阅所有上书文书。
据实有理、关乎民情利弊者,整理归档、转呈御前。
无中生有、虚妄造谣、蓄意攻讦者,尽数驳回作废、不予采信。
如此,既可广开言路,又可杜绝乱象、防范弊端。”
刘辩静静沉思片刻,眼底迟疑渐渐散去,目光愈发清明,郑重点头:“朕懂了。后续朕细细斟酌,敲定周全章程,再行推行。
六月末,暑气正盛。
长安城外,皇甫嵩的墓园祠宇尽数修缮完工,陵寝规整,碑石立就,松柏环植,肃穆清幽。
斯人已逝,风骨长存。
刘谌公务缠身,未曾亲赴长安祭拜,只亲手题写碑文,遣人送往墓园,立石以祭老将忠魂。
碑文极简,寥寥八字,道尽老将一生功勋、半生忠烈:北定凉州,西镇长安。
笔墨沉凝厚重,字字千钧,囊括了皇甫嵩半生戎马、镇守西疆、平定乱世、护佑苍生的毕生功业。
落笔收锋,刘谌搁下笔杆,静静对着纸上八字凝望良久,眼底沉凝肃穆,万般感念皆在不言之中。
待墨迹干透,便令人妥善封缄,快马送往长安。
七月十五,中元秋至,风清露冷,是人间祭祖、遥念先魂之日。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貂蝉于庭院之中设下一方小小香案,陈列时令瓜果、清酒素点,整洁素雅。
一炷清香静静点燃,袅袅青烟扶摇而上,于沉沉暮色中悠悠舒展、缓缓飘散,似一缕无形长线,牵系阴阳,遥寄相思,告慰世间故去忠魂、过往故人。
继之年幼懵懂,尚不知中元祭祀的深意,只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安静静看着母亲躬身行礼、虔诚祈福,不吵不闹,温顺安然。
蔡琰静立廊下,一袭素衣临风,默然凝望院中静谧光景,未曾上前打扰这份温柔肃穆。
世间念想、人间思念,皆藏于这一香一拜、一夕安然之中。
刘谌自书房缓步走出时,香烛已燃过半,青烟袅袅,缠绕庭树,晚风轻拂,满院清寂安然。
岁月无声,人间岁岁中元,年年寄思。
时序入秋,八月天清,云淡风轻。
并州家书送至洛阳。
信笺轻薄,字迹依旧端正儒雅,是王允亲笔。
只是字里行间,已然藏着暮年老态。
信中直言,自入夏以来,身体日渐倦怠乏力,精力不济,时常精神萎靡,不复往年康健。
并州政务繁杂,他已渐感心力不足。
刘谌展信细读,默然良久,心中悄然沉下几分怅然。
乱世沉浮,故人渐老,皆是世间常态,却最是动人唏嘘。
他未曾即刻回信,静坐书房两日,细细思忖,待心绪沉淀,方才提笔落笔。
信中寥寥数语,无朝堂公务,无世间利弊,唯有真切问候与温软叮嘱。
细细询问起居病情,殷殷嘱托安心休养,倘若水土不适、身体难支,尽可卸任归洛,来洛阳城中静养安身,不必操劳耗神。
书信封缄送出,刘谌独坐书房良久,思绪纷飞,忆起多年前初入并州、初见王允的模样。
彼时乱世初乱,烽烟四起,那位身着半旧深衣、儒雅温和的长者。
静静立于庄园门前,花白长须随风轻拂,目光温和深邃,一身风骨清正,予人全然的安心与托付之感。
岁月匆匆,转瞬数年,青丝染霜,故人渐老,流年终究不肯饶人。
庭院之中,岁月悄然新生。
继之日渐长大,步履愈发稳健,已然能够扶著墙壁、廊柱,稳稳走上好几步。
偶尔胆大之时,还会悄悄松开小手,独自稳稳站立片刻,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却倔强支撑。
随后摇摇晃晃朝着身前之人迈步扑去,稳稳落进貂蝉或是蔡琰温柔的怀抱之中,软糯可爱,惹人怜爱。
马超最是欢喜看他学步,每每撞见,便会立刻蹲下身来,拍着手掌,温声鼓励:“继之,走过来,慢慢来!”
孩童似是听得懂鼓励,眼底光亮更盛,愈发认真努力,小小的身子晃晃悠悠,拼尽全力朝前迈步,仿佛每一步前行。
都是一件值得全力以赴的郑重大事。庭院日日有欢声,岁岁有新生。
九月初秋,金风送爽,洛阳暑气尽消,天气日渐微凉。
一日傍晚,刘谌处理完宫中公务,踏暮色归府。
天色早已沉沉暗下,王府庭院的檐角灯笼尽数点亮,暖黄灯火错落摇曳,温柔照亮沉沉夜色,驱散秋夜微凉。
他缓步踏入正厅,放轻脚步,未曾出声惊扰。
厅堂暖灯灼灼,静谧安然。
貂蝉静坐灯前,指尖捻著针线,低头细细缝制小儿新衣,针脚细密温柔。
榻上的继之已然沉沉睡熟,眉眼安然,呼吸匀净,入梦安稳。
蔡琰静坐另一侧,手中捧著一碗温茶,低声与貂蝉闲话家常,语声轻柔细碎,漫散一室温柔烟火。
刘谌静立门前,默默凝望这幅安稳温柔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