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深秋,车厢里冷得要命,哈出的气都是白的。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但脑子清明了,不像昨晚那样跟灌了浆糊似的。
“醒了?”
赵德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小山扭头一看,排长靠着车厢壁坐着,眼睛里有血丝,看样子一宿没怎么睡。
“排长我”
“别动。”赵德柱伸手摸他额头,停了一会儿,“退烧了。”
这时候牛满仓也醒了,一骨碌爬起来,看见陈小山睁着眼,嘴咧得跟瓢似的:“哎呀!小山子你可算醒了!额昨晚上一宿没睡好,就怕你烧糊涂了!”
“满仓哥你小点声”陈小山被他那闷雷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
王有财也醒了,眯着眼瞅了瞅陈小山:“精神头不孬,这就算挺过来了。你小子命大,亏得排长昨晚上去给你弄药,不然今天还不定咋样呢。”
李明远也从背包上坐起来,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陈小山的气色,点点头:“烧退了就好。不过大病初愈,营养得跟上,不然身子骨容易虚。”
“营养?”牛满仓挠挠头,“这火车上哪弄营养去?一天三顿啃干粮,菜叶子都见不著。”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火车已经开了好几天了。
越往北越荒凉,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野,连个人家都看不见。
车厢里冷飕飕的,干粮硬得能硌掉牙,就着凉水往下咽,咽完了胃里直翻酸水。
这还没到地方呢。
等真到了那荒原上,会是啥样?
除了赵德柱,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赵德柱扫了一圈,这士气咋个行,他咳了咳,开口了。
“都耷拉着脑袋干啥?”
没人应声。
“牛满仓。”
“到!”
牛满仓把脑袋抬起来了,但眼神还是蔫的。
赵德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明白,这帮人不是怕苦。
都是当兵的出身,吃苦是天经地义,但是部队里面的苦和对未知的恐惧,那完全是两码事。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
“都给我听着。”
几个人抬起头看他。
“你们是不是觉得,咱这一去就是干活受罪的?”
没人说话,但眼神出卖了他们。
“放他娘的屁。”赵德柱说,“你们知不知道北大荒是什么地方?”
牛满仓老实巴交地摇头。
“那我给你们说道说道。”赵德柱把腿一盘,跟个说书先生似的,“那地方有句俗语,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咱们到了那里,那是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王有财啧啧了两声:“排长,你这话说得玄乎了吧?”
“玄乎?”赵德柱嗤了一声,“老王我问你,你见过狍子没?”
“没有。”
“那玩意儿比羊还大,满山遍野跑。它有个毛病,听见枪响不跑,站在那儿回头瞅你。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因为它好奇。它没见过人,不知道人是啥玩意儿。你拿棒子过去,照脑袋一棒子,一个月的肉就有了。”
牛满仓眼睛亮了:“真的?”
“骗你干啥。”赵德柱说,“再说鱼。那地方河汊子多得跟蜘蛛网似的,夏天水泡子里全是鱼,拿瓢往外舀都舀不完。我跟你们说,那儿的鱼傻,没见过人,你伸手下去都能捞上来。”
“吹牛。”王有财不信。
“吹牛?”赵德柱看他一眼,“老王你是烟台人,海边的,见过最大的鱼有多大?”
“那可不小,俺出海的时候,鲅鱼这么长——”王有财拿手比划了一下。
“北大荒的狗鱼,一条能顶你三条鲅鱼。冬天结了冰,在冰面上凿个窟窿,鱼自己往外蹦。你去捡就行了。”
“真的假的?”连李明远都摘了眼镜,拿衣角擦著镜片,眼睛却没离开赵德柱。
“还有野鸡。”赵德柱越说越来劲,“那地方的野鸡笨到什么程度?冬天大雪封山,野鸡没处躲,一头扎进雪堆里,尾巴露在外面。你走过去拽尾巴,一拽一个准,跟拔萝卜似的。”
牛满仓的下巴差点掉地上:“这野鸡是傻的吧?”
“它就是傻。”赵德柱说,“它觉得脑袋藏进去就安全了,屁股露在外面它不管。
几个兵听得入了神。
“再说那地。”赵德柱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重大机密,“你们猜祖国大好河山那么多,咱们为什么非要去建设北大荒呢?”
一群人都是摇头。
“原因就在北大荒的黑土上!都知道土越黑,种地越好!你们猜北大荒的黑土有多厚!”赵德柱伸出一个巴掌。
“五公分?”李明远猜。
“五厘米?半米多厚!”赵德柱一掌拍在大腿上,“油黑油黑的,攥一把都能挤出油来。你们想想,这样的地上长庄稼,那得长成啥样?”
没人想象得出来。
这几个兵,除了王有财种过地,其他人都没下过田。
“我告诉你们。”赵德柱说,“那地肥到什么程度?种子撒下去不用管,自己长。到了秋天,麦穗大得跟狗尾巴草似的,一亩地打的粮食,够一个人吃一年。”
“一亩地够吃一年?”王有财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俺在老家,三亩地打的粮食才勉强糊口。”
“那是你老家的地不行。北大荒的地,种一茬顶你三茬。”
“那能种几茬?”牛满仓问。
“一年一茬。”
“才一茬?”
“你听我说完。”赵德柱竖起一根手指,“一茬就够你吃的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