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把门板合上,拿铁丝在门框上拧了两圈——不是防人,是防狼趁没人的时候扒门。
太阳还没出来,天是深灰色的。
荒原上的霜比前几天又厚了些,枯草被冻得发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脆得像是踩碎了一地的薄玻璃。
五个人排成一列纵队,赵德柱打头,牛满仓扛着扁担跟在他身后,陈小山和李明远走在中间,王有财殿后。
霜地上留下了一串错落的脚印,从漫岗南坡延伸出去,慢慢消失在西边的视线尽头。
走出差不多一里地,天开始亮了。
亮是亮了,但太阳没露脸——云层太厚,天光是被云层滤下来的,惨白惨白的,照在荒原上没有暖意,只有一层冷森森的灰白色。
陈小山缩著脖子走了一会儿,鼻子冻得通红,但精神头比谁都好,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地还要说说:“排长你看!那个塔头甸子冻住了!”
“排长那边有狍子不?”
“大清早狍子还没起床。”赵德柱头也不回。
“狍子也睡懒觉?”
“冬天冷,狍子蹲在背风坡底下打盹,太阳出来才动。”
“那咱们下次早点来,打它个措手不及!”
“你先把路走稳了再说。
走了一个时辰,荒原上的景色开始变了。
漫岗渐渐消失在身后,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塔头甸子。
沼泽地的边缘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再是软绵绵的触感,而是像踩在坑坑洼洼的石头地上。
枯黄的塔头墩子一丛一丛的,上面挂满了霜花,星星点点的白,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碎盐。
牛满仓把扁担从右边换到左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大部分的鱼都是他在挑着,几十斤的分量走了这么久,肩膀开始酸了。
但他没吭声。
这家伙有个好处,干活的时候从来不叫苦。
李明远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满仓,你的棉袄肩膀磨破了。”
“破了就破了,回去让有财哥补。”
“针线还没换回来呢。”
“那就先破著。”牛满仓无所谓。
李明远没再说什么,但他默默把这事记在了心里的清单上。
赵德柱不说话,走得快,他一直在观察地貌——那道矮岗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过了矮岗有条小河。
去程的节奏要快,给在屯子里面换东西留时间。
“到矮岗吃点干粮。”他说。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矮岗到了。
说矮其实不矮,横在荒原上跟一道土墙一样,顶上光秃秃的,只有几丛干死的灌木歪歪扭扭地立著。五个人爬上矮岗,放眼往西看——还是荒原。但隐约能看见远处有一道模糊的黑线,应该是屯子周围的老林子。
“看见了吗?”赵德柱指了指西边,“那片老林子边上,就是屯子。”
“在哪?”陈小山踮着脚看,“我啷个没看到?”
“你不用看。走到跟前就看到了。”
五个人坐在矮岗顶上吃干粮。王有财把贴饼子从怀里掏出来,饼子还带着体温,外面裹着玉米面烙出来的焦壳,掰开来里面是软的,冒着热气。没有菜,没有酱,就是干嚼——但几个人嚼得挺香,走了一上午路,饿了什么都好吃。
吃完干粮下矮岗的时候,赵德柱忽然停住了。
矮岗西坡底下有条小河,河面冻上了冰,冰层泛着白光。但河边的泥地上有几行脚印——不是人的,五瓣,拳头大。不是新鲜印子,边缘被风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又是狼。”赵德柱说。
几个人都站住了。
“怕啥子?”陈小山把匕首从靴筒里拔出来,这回没有往前冲,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赵德柱,“排长,咱们绕不绕?”
“不用。”赵德柱指了指脚印的方向,“往北去了,跟咱们不同路。走。”
陈小山把匕首收回去,表情还有些失望。
过了小河,天更阴了。
云层压得比早上还低,颜色从铅灰色变成了青灰色,像是有人在天顶上铺了一床发霉的棉被。风也大起来了,刮在脸上开始有刺痛感。
王有财往西边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排长,这天——今晚上能赶到不?”
“赶不到。”赵德柱说。
“那咋办?”
“在外面过一夜。明天上午到。”
“在外面过夜?”陈小山缩了缩脖子,“睡野地?”
“不然呢?你还想睡招待所?”
陈小山不吭声了。
其实赵德柱心里有数。这条路前世走过太多次了。过了矮岗再走一个时辰,有一片老林子。林子边上有间废弃的窝棚,是以前来探矿留下的,屋顶没了,但四面墙还在,挡风没问题。今晚在那儿过夜。
一个多时辰后,老林子到了。
窝棚是石头垒的,不大,勉强能挤下五六个人。屋顶确实没了——应该是去年的一场大风掀翻了,椽子还斜架在墙头上,上面挂了几根烂草。四面的石墙倒还算完整,就是缝子里灌满了泥和冰碴子。
赵德柱上下看了看:“今晚歇这儿。拿树枝把顶子遮一遮,好歹挡个风雪。”
“排长你说今晚会不会下雪?”李明远抬头看天。
“说不准。但这云憋了一整天了,早晚的事。”
几个人分头行动。牛满仓去老林子里找粗树枝,李明远和陈小山捡干柴,王有财在窝棚角落里清出一块平地搬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倒不是为了做饭,主要是是取暖。赵德柱从兜里掏出那几个铁丝圈,把树枝交叉处拧在一起,做了一个简陋的骨架,架在石墙顶上。又用旧皮子勉强盖住了半个顶子。
天黑下来的时候,窝棚里生起了火。
干柴噼里啪啦地烧着,火苗子在四面的石墙上投出跳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