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是一口八印大铁锅,锅底烧着火,滚水翻着花地咕嘟咕嘟冒泡。
锅上面吊著一根粗麻绳,下面挂著个铜漏勺——漏勺比脸盆小一圈,底部排满了小指粗的圆孔。
灶台旁边是一口半人高的陶缸,里面是和好的土豆淀粉面团,白得发青,表面盖著一层湿布。
灶台另一侧是一口凉水缸,水面上漂著冰碴子——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得扎手。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灶台边上,两手垫著湿布托著漏勺,另一个妇人拿木勺舀起淀粉面团往漏勺里倒。白生生的一团面落在漏勺里,年轻人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漏勺烫得握不住——用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在勺沿上有节奏地捶。
每捶一下,漏勺底下就漏出几十条细溜溜的粉条,齐齐地落进滚水锅里。粉条在开水里翻两个滚就浮起来了,透明发亮,跟一把把白线似的。
锅台另一头还有一个年轻人,拿着长筷子把煮好的粉条从锅里捞出来,飞快地甩进凉水缸里过凉。过了凉水的粉条再捞出来,挂在两根木棍上端出去——粉坊后门外就是一个空院子,院子里架著十几根横杆,杆子上挂满了一挂一挂的粉条。
外面的冷风一吹,湿粉条冻得硬邦邦的,冻透了再晾干,比直接晒干的粉条劲道得多。
“老唐,你家亲戚?”端漏勺的年轻人看见门口多了五个陌生人,手上的活没停,扭头问粉坊师傅。
“不是,农场的。”老唐把围裙往上提了提,“东极分场,来换东西的。冻了一路,让人家暖和暖和。”
几个干活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端漏勺的年轻人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妇人笑了一下,捞粉条的小伙子喊了句“炕头有地方,坐那儿去”。
赵德柱摆摆手说不用,就站门口看看。
他是真在看——前世他要几年后才真正进这个粉坊,那时候粉坊已经换了一拨人,漏粉的手艺没现在好。
这个老唐他前世没见过,但看漏粉的手艺比前世那个师傅强。
漏勺捶的力道匀,粉条粗细一致,捞粉的时机也掐得准。
早了粉条生芯子,晚了粉条就坨了。
“排长。”陈小山扯了扯赵德柱的袖子,指著漏勺底下的粉条,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你看你看,啷个是漏下来的!真的是漏下来的!额还以为是刀切的!”
“你以为面条呢。”李明远站在旁边,眼镜片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他也盯着漏勺看,也觉得新奇。
牛满仓根本顾不上看漏勺。他站在灶台边上,离那口开水锅不到两步远,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土豆粉煮熟的香味,酸里带甜,热腾腾湿漉漉的,从鼻子里灌进去,整个胸腔都暖了。
在荒原上冻了这么久,突然被这股热乎气包著,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往外冒舒服劲儿。
“舒服不?”赵德柱问他。
“舒服。”牛满仓睁开眼,一脸认真,“比炕上还舒服。”
老唐端著个搪瓷盆走过来了。盆里装着刚出锅的粉条——不是冻干的那种,是直接从凉水缸里捞出来的鲜粉,还冒着热气。
粉条上挂著水珠,晶莹透亮的,码在盆底叠了好几层。
他往盆里倒了一股子酱油——不是现在的生抽老抽,是那种自家酿的黑酱油,酱香重盐味厚——又从灶台边上拿了个小罐子,舀了一筷头蒜泥甩进去,最后撒了几颗盐花,拿筷子拌了拌,往五个搪瓷缸子里各拨了一大筷头。
“尝尝。”他把搪瓷缸子分给几个人,“现漏的热粉,出了这个门就没这个味儿。”
赵德柱没客气,接过来拿筷子挑了一根。粉条还在冒着热气,酱油的颜色挂得匀匀的,蒜泥的香味和酱油的咸香搅在一起。
他塞进嘴里——粉条滑得像泥鳅,牙齿一碰就断,比面条劲道,比凉皮软糯,嚼起来咯吱咯吱的,酱油的咸鲜裹着土豆粉的清甜,最后是一股生蒜的辣在舌根上窜了一下,整个人精神一振。
说是一个激灵也不为过,一口下肚,从胃里往外暖,一口气暖到指尖头。
“谢谢叔!好吃!”牛满仓已经吃了半缸子了。他那个吃法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筷子一挑一大坨,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了两下就没了。吃完了还拿筷子刮缸子底,刮得咯吱咯吱响。
陈小山吃得慢些。他把粉条夹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粉条是透亮的,微微发青,断开的口子齐齐的,不像刀切的有棱角。
看够了才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这个好。这个比贴饼子好。”
“你这话别让有财哥听见。”李明远提醒。
“有财哥自己也吃呢。”
王有财确实在吃。但他吃的不光是粉条——他是在品。酱油的咸度、蒜泥的辣度、盐花的分布、粉条的火候——他把这些滋味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对着老唐竖了个大拇指:“你这粉条,劲道。凉水缸里放了盐吧?”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家啊。放的不多,一把盐,粉条过凉的时候不黏连。你也是干这个的?”
“不是,炊事班出身。”王有财把最后一口粉条咽下去,“见得多点就是了。”
“炊事班——怪不得。”老唐搬了个木墩坐下,拿围裙擦著额头上的汗,“俺这粉坊开了十来年了,头一回碰见炊事班的人来吃粉。”
王有财又夹了一筷子,这回仔细嚼了嚼,“不过俺说句实在话——你这酱油放少了。再多放一筷头,味儿更厚。还有,要是有醋的话,点上一点,酸味把酱油的咸味提起来,吃著更鲜。”
“醋——有是有,没舍得放。”老唐挠了挠头,“下回你们再来,俺给你放醋尝尝。”
赵德柱把搪瓷缸子放下,朝屋外挂在冻粉条杆子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