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又细又尖,带着荒原上特有的干冷。
他坐起来,发现牛满仓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正蹲在门口拿搪瓷缸子接雪水刷牙,冻得龇牙咧嘴。
“排长,外面霜老厚了。”牛满仓嘴里含着水,含糊不清地说。
赵德柱穿上棉袄,推门出去。
冷气扑面而来,鼻子里的毛瞬间冻硬了。
漫岗上下全是一片白。
枯草上、灶台上、地窖盖子上、晒著的兔皮上,全凝了一层细密的霜花,在早晨的阳光底下泛著银白色的光。天空倒是比前几天晴了些,云层薄了,透下来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照在霜地上晃眼。
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漫岗南坡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站在坡顶上往四周看,荒原尽收眼底。南边的灌木丛和塔头甸子冻得硬邦邦的,东边的沼泽地白茫茫一片,北边的老林子黑黢黢地横在地平线上。西边是他们去屯子的方向,矮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霜地上有脚印。
五瓣,拳头大,爪尖印子深深的。
从北边老林子的方向延伸过来,绕了漫岗半圈,在地窨子西北方向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绕回去了。
没有靠近地窨子,没有靠近地窖,只是绕着走了一圈。
赵德柱蹲下去,拿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尺寸。
最大的那个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踩得最深,霜都陷进去了。
他往北边看了看——老林子那边的地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这些脚印是昨晚留下的,是来探路的。
狼群在屯子外面没找到机会,现在盯上东极了。
这是预料中事,赵德柱没有太慌张,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站起来。
今天必须把防线布好,一天都不能拖。
早饭是王有财拿昨晚剩的酱汤热了热,又把剩下的几个贴饼子烤了烤。五个人围着灶台喝汤啃饼子,香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赵德柱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拿搪瓷缸子里的底汤把饼渣冲进嘴里,站起来。
“今天有任务。”
四个人都看他。
“我刚才出去看到有狼的脚印了,咱们今天得把防线拉起来。”
他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搁,走到地窨子后面,把那捆破皮子拖了出来。
这捆皮子从到东极第一天就堆在这儿,用来搭过窝棚顶子,后来地窨子盖好了就收在后墙根底下,风吹日晒了半个月,皮子又干又硬。
但赵德柱当初要这捆破皮子,本来就不是为了铺炕。
“都过来。”他把皮子摊开,“我跟你们说怎么弄。”
赵德柱的计划分三步,每一步都用的是手头现成的东西。
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棍,在霜地上画了个圈,代表地窨子。圈外面画了三个套在一起的圈,代表三道防线。
“第一道,假人阵。”他在最外圈上戳了几个点,“在营地周围五十步外,扎五到六个假人。假人骨架用粗树枝,中间塞枯草撑出人形,外面裹上破皮子。最关键的是——”他指了指陈小山搭在灶台边上的旧军大衣,“每个人拿一件穿过的衣服套在假人身上。穿过的最好,有人味儿。”
“吓唬狼?”牛满仓问。
“这玩意吓唬不住群狼。”赵德柱摇头,“但是狼是疑心重的畜生,不会贸然攻击有人的营地,它远远看见几个人影戳在那儿,闻到人味儿,就会绕着走、反复试探。给咱们拖延时间。”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以非对称威慑制造决策疲劳,我在一本军事心理学著作里看到过类似的理论。”
“秀才你又在拽文。”陈小山说。
“排长说的就是这意思。”李明远一脸正经,“只不过我换了个说法。”
赵德柱用树棍在正北、东北、西北三个方向上各戳了一道线。
他拿树棍在三道铁丝之间的空档处点了几个点。
然后他在隘口的位置画了第三个圈。
牛满仓听完,挠了挠头:“排长,你说得倒是挺好——但这破皮子真能唬住狼?”
“包的!”
李明远也问道:“排长,咱们不是还带回来了炸炮,不用上?”
“不急,这炸炮在外面放久了就潮了,得关键的时候再使。”
五个人分头动手。
牛满仓和王有财负责扎假人。
牛满仓去北坡砍粗树枝,得挑直溜的、枝杈多的,主干当身体骨架,枝杈当胳膊。
他抡著斧子砍了小半个时辰,拖回来六根合适的。王有财把破皮子摊开来挑,窟窿太大的叠两层,实在补不了的裁掉,剩下的按大小分好。他把枯草一把一把往树枝骨架里塞,塞紧塞实了,拿麻绳一道道捆住。
草塞得越多假人越壮实——远远看上去跟真人差不多大小。
塞完草之后套皮子。皮子裹在草外面,拿铁丝在腰上拧两道,勒出一个人形的腰身来。王有财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把胸口的草往外扯了扯——扯出个胸膛的弧度来。
“衣服。”赵德柱说。
陈小山把自己一件旧背心拿过来,套在最近的一个假人身上。牛满仓贡献了一件干活穿的破褂子,李明远没有太旧的衣服,王有财咬了咬牙把一件旧棉袄拿出来,拆成了两半,分给李明远一个。
赵德柱把一个军帽扣在最高的那个假人头上,又把一条破毛巾挂在假人“手”上当袖套。
五个假人这就算齐活了,歪歪扭扭地杵在灶台旁边,看着像五个被罚站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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