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天还没亮,他就把四个人全从通铺上轰起来了。
牛满仓揉着眼睛嘟囔著“排长这天还没亮呢”,被赵德柱一句“过几天下雪了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给堵了回去。
早饭是王有财匆匆热的高粱米粥,一人灌了一搪瓷缸子,贴饼子揣怀里路上啃。
“今天不干别的。”赵德柱站在灶台边上,“满仓跟我去河汊子,趁冰还没冻死,能捞几网是几网。秀才和小山子去塔头甸子,把还能吃的野菜全薅回来,别挑嫩的老的,是菜就要。老王留在家,把地窖腾一腾,该腌的腌该晾的晾,另外多备点干柴,灶台边上堆满,别省著。”
“我寻摸著下大雪也就是这两天了。”赵德柱往西边指了指。西边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比平时低,颜色发青,像是谁在天顶上泼了一盆脏水。“这云憋了两天了,不憋则已,一憋就是大的。”
王有财抬头看了看天,眯着眼嘬了口烟:“俺也觉著不对劲。昨晚上膝盖疼——俺这膝盖是老伤了,变天就疼,比啥都准。”
“那就对了。”赵德柱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搁,“大雪之前能捞多少捞多少。等雪封了路,想在河汊子冰面上凿窟窿都费劲。”
河汊子的冰已经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一大截。赵德柱拿镐头敲了好几下才敲开一个窟窿,冰碴子溅了牛满仓一脸。
水下的鱼倒是还在——天越冷鱼越往深水里窝,这河汊子的深水坑里挤满了鱼。第一网下去,拉上来的时候网兜沉得两个人差点没拽住,大小二三十条,在冰面上噼里啪啦乱蹦,蹦了几下就冻僵了。
第二网换了个位置,又捞了小二十条。
第三网继续撒下去
“够了吧排长?”牛满仓看着冰面上堆的鱼,有点发愁,“这比咱们上回捞的还多。”
“多什么多。”赵德柱把鱼往草绳上串,“咱们要窝冬窝四五个月。你以为这些就够了?”
牛满仓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四五个月不就是小半年了,他吓了一跳。
塔头甸子那边,陈小山和李明远也是拼命往布包里塞野菜。天冷到这个份上,能吃的野菜已经不多了。
蒲公英叶子冻得发紫,马齿苋缩成一团,荠菜贴着地皮长,挖出来根比叶子长。
但陈小山记着赵德柱的话——是菜就要。
他把能认出来的全拔了,认不准的也拔了,单独包一包带回去让王有财甄别。
第二天照旧。
五个人天不亮就起来,各干各的。
李明远和陈小山把塔头甸子最后一片没冻死的野菜扫荡干净,回来的时候布袋子里多了一大把新发现的车前草嫩苗——藏在塔头墩子背风面,冻了一夜还活着。
王有财在营地整整杀了两天鱼,码在地窖里一排一排的。他还把前天采回来的野菜全部焯水晾上,地窨子房梁上挂满了绿绿黄黄的菜干,跟开了个山货铺子似的。
第二天傍晚,五个人围在灶台边上吃晚饭的时候,赵德柱发现天色变了。
西边的云层不再是青灰色,变成了暗黄色,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风停了,整个荒原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远处的狼嚎都听不见了。空气又冷又闷,像是天和地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今晚要下。”赵德柱放下搪瓷缸子,“老王,灶台边上多堆点柴。满仓,把门框上的铁丝再紧一道。秀才,去检查一遍天窗盖板。小山子——你把外面晾的菜干全收进来,一片叶子也别剩。”
几个人放下碗就动。
半夜里,雪来了。
整片整片地往下砸。
赵德柱躺在通铺上,听见第一片雪落在天窗盖板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盖板被雪打得啪嗒啪嗒响。风也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呜呜的绵长风,是一阵一阵的横风,刮过来的时候地窨子的土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李明远尿急,伸手去推门。
推不动。
又推了一下,门板往外动了半寸就卡住了——外面有什么东西顶着。
动静把其他人也弄醒了,赵德柱把肩膀顶在门板上,用力一撞,门板砰地弹开了,一堆白花花的东西从门口涌进来。
是雪。
门口堆了半人高的雪,被风堆在门框上,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门一开,雪墙塌了,白花花的雪粉涌进过道里,在屋里的热气中迅速化成一滩水。
赵德柱站在门口往外看。
全白了。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种颜色。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的荒原和天空之间没有分界线,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漫岗南坡的地势原本是往南倾斜下去的,现在变成了一片平整的雪原,连坡度都被雪填平了。
灌木丛看不见了,塔头甸子看不见了,连地窨子后面那几棵歪脖子榆树都被雪压弯了腰,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子。
假人阵里的假人还在,但身上裹了一层白雪,看着像是五个披着白色斗篷的哨兵。
雪还在下。
不是昨晚那种往下砸的大片雪花,是细密的小雪粒,被风吹得横著飘,打在脸上跟细砂纸似的。
能见度不到五十步,再远就是一片白茫茫。
“额滴个娘诶。”牛满仓从赵德柱肩膀后面探出头来,嘴巴张开了合不上,“这——这在陕北额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陈小山也挤过来了。他看见雪的第一反应是高兴——四川人对雪有种天然的兴奋——但高兴了不到两秒,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就缩了回来,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啷个下这么多?这人咋出去?”
“出不去。”赵德柱把门合上了,只留了一条缝走烟,“雪不化之前,外面什么都干不了。”
王有财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