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巡防线——拿脚在雪里探夹子的位置,拿手挨个弹铁片看冻没冻住,假人歪了扶正,绊索松了紧一紧。
下雪天也巡,不下雪也巡,有时候一天巡两遍,并且这个活从来不让其他人干。
兔子确实比秋天好套。
雪地上踩出来的兔子道又硬又实,闭着眼都能找到。赵德柱带着牛满仓在老林子边上布了六道铁丝套子,隔天去收,几乎没空过手。兔皮攒了二十多张,王有财给一人做了双皮袜子。地窖里的冻鱼只动了一小部分,赵德柱说得省著,谁知道这个冬天有多长。
李明远的认字课也坚持下来了。
每天晚上吃完饭,灶台边上的炭条和桦树皮就成了教具。
牛满仓从最初的五个字认到了六十几个,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了——“牛满仓”三个字,“满”字老写分家,三点水在上面,草头在下面,被陈小山笑话了好几回。
赵德柱有时候也凑过来看一眼——前世他的文化水平一直没怎么提上去,到后来当了分场副场长,看一些技术性文件还得让人念。
这世有机会从头来,他也拿着一根炭条在旁边比划,只是谁都看不出来他其实是在重新捡回来。
这天晚上,五个人照例围在灶台边上。李明远今天教的是“雪、风、狼、火、门”——都是冬天用得着的字。牛满仓学“狼”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抬头问赵德柱:“排长,狼咋还不来?”
“你盼着它来?”赵德柱靠在土墙上,眼睛也没睁开。
“不是。”牛满仓拿炭条在灶台上比划着写“狼”字,左一撇右一捺,写得歪歪扭扭的,“额就是寻思著——咱们布了那么多夹子铁丝假人,天天巡天天修,结果狼影子都没见着。是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赵德柱睁开一只眼,“你觉得假人阵没派上用场?”
“那倒不是——”
“你觉得铁丝绊索没派上用场?”
“额就是——”
“满仓我告诉你。”赵德柱坐直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逗他,“狼不是没来。上次在灌木丛那边,秀才和小山子碰见的狼脚印你也看见了。咱们去屯子之前,营地周围就有狼脚印。咱们去了屯子,防线布好之后,狼反而没动静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牛满仓想了想:“它怕了?”
“不是怕。是它还没摸透彻。”赵德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子蹿了两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狼这东西精得很,它远远看见了假人,闻到人味儿,知道这边有东西戳著,它不会贸然冲。它会观察,会试探,会找你的薄弱环节。防线是防狼的;巡线勤快,狼就不敢轻易试。它现在在等。”
“等啥?”陈小山问。
“就等你疏忽的时候!”
王有财嘬了口烟袋锅子,把烟吐出来,在灶火的光里烟是灰蓝色的:“排长说得对。老家的蛇也是这样——你不是被蛇咬了才打蛇,你得把蛇洞堵了。等它探出头来,你再想堵就晚了。”
牛满仓不说话了。
夜深了。五个人陆续睡下。今晚轮值的班次是牛满仓上半夜、赵德柱下半夜。赵德柱躺在通铺上,闭着眼但没有睡得很沉。
灶膛里的火已经撤了,只剩几块炭还在暗夜里发著暗红色的光。天窗盖板关着,外面的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哨子。
这时候。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声。
是铁片响了!
赵德柱的眼睛几乎是和铁片声同时睁开的。
响声短促、尖锐、突然,是铁丝被撞了之后铁片弹起来打在铁丝上的声音。
紧接着,北边又响了一声,比第一声更刺耳。然后是西北方向——不是一道铁丝,是两道同时被撞,铁片在铁丝上剧烈抖动,连续不断,声音急促而不规律,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拼命摇头。
“都醒醒!”牛满仓压低声音把其他人叫醒,他从天窗口缩回脑袋,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份绷紧感,“有东西来了!!!”
“把天窗盖板合上。”赵德柱已经把腿挪出了通铺,一只手按住正要起身的陈小山,“都别动。”
王有财从铺位上坐起来。
李明远把眼镜戴上,镜片反著灶膛里残余的炭火,嘴唇抿得很紧。
陈小山的手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匕首在那儿。
赵德柱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待在屋里。不管外面怎么叫,别开门。”
他把锯条刀别在腰里,走到天窗底下,手撑在灶台沿上,把天窗盖板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和一股淡淡的腥臊味——不是血腥,是狼身上的味儿,骚的,膻的,隔这么远还能飘过来,让人后脖颈子发紧。
他把眼睛凑到那条缝上往外看。
月亮出来了。
半个白月亮挂在云层缝隙里,雪地上的月光惨白惨白的,把假人阵照得清清楚楚。假人们高高低低地戳在雪地上,身上的雪在月光下反著青白色的光。但假人阵外面有几个影子在动——灰黄色的,四条腿,低着身子在雪地上慢慢移动,时隐时现,像雪地里冒出来的烟。
一只在东北角,两只在西北方向,还有一只正对着北边的假人来回踱著步子,不冲,就是踱。很慢,走几步停一下,歪著脑袋看假人。
赵德柱看见它往前试探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一阵风吹来,假人身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只狼往后退了两步,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踱。
铁丝绊索又响了。
不是北边——是东北方向,一声闷响,然后是铁片连续抖动的声音。撞上铁丝的狼大概是吓了一跳,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甩了甩头,往旁边绕开,但绕到隘口的位置时忽然停住了。它低头在雪地上嗅——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