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退了一步,左脚踩进雪坑里,整个人仰面摔在雪地上。
他的尖叫又尖又短,第一声是吓的,第二声卡在嗓子眼里——他摔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雪地上,帽子飞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嘴巴还张著,但声音出不来了。
那团黑影被这一声东西吓到了。
它浑身一激灵,两条前腿撑著雪面猛地站了起来,这时候几人都看清了这是一只个头不大的狍子。
还没反应过来,它连滚带爬地翻过灌木丛,屁股撅了一下撞在柞树干上,然后四蹄乱蹬地消失在黑暗中。
蹄印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往东边老林子深处去了。
“跑了!”
牛满仓举著镐头就要追,被赵德柱一把拽住。
“别追,追不上了。”赵德柱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狍子身上了。
他盯着刚才狍子卧倒的那片洼地,狍子跑了之后,它刚才卧的地方竟然还有东西。
是一个人!
那人侧躺在洼地里,蜷缩著身子,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模样。身上穿的是兽皮缝的皮袄,针脚粗大但密实,领口翻出来的毛边在火光下泛著灰白色。
脚上蹬的也是皮靴子,靴筒上绑着几道麻绳,背上斜背着一张弓,弓弦是卸下来塞在怀里防冻的,弓梢从肩后露出来半截。
他倒在洼地里。洼地是南北走向的,北边被几丛灌木挡着,东西两边各有一棵老榆树,正好遮住了三个方向的风。最冷的时候就这一阵,他运气不坏,选了一处荒野能提供的最好避风处。但真正让他没被冻透的,不是这个洼地。
赵德柱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刚才狍子卧著的那片雪面。雪是温的,带着牲口身上那种厚实而持久的体温。
狍子在他旁边卧了不短的时间,把洼地里的雪融出了一个浅窝,窝底的雪被体温压成了半化的冰晶,还没有重新冻上。雪面上还散落着几根狍子毛,灰褐色的,和猎人皮袄上的毛边一个颜色。
刚才火光远远照过来的时候,狍子就卧在他旁边。蜷著四条长腿,肚子贴着他的腰侧,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它卧在那里,像是在给他挡风。
陈小山从雪地上坐起来,帽子也没捡,就那么坐在雪地上直愣愣地看着洼地里的人。牛满仓一手撑著镐头、一手把陈小山的帽子从雪里捞出来扣在他头上,然后蹲下去,闷著嗓子说了句:“额滴娘诶,这是个人。”
“还活着。”赵德柱把手指从那人脖颈侧面收回来。脉搏很弱,但还有,一下一下的,隔着冻得发僵的皮肉传到指尖上。他把马灯交给牛满仓,和陈小山一左一右把年轻猎人从洼地里扶起来。猎人的头往后仰了一下,赵德柱托住了他的后脑勺。松脱的弓梢从肩后滑下来,叮的一声弹在雪地上,箭囊里的箭羽从肩窝边扫过,被牛满仓一把按住。皮袄的手臂弯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狍子皮衬里——这件皮袄穿了很久,磨破的地方被重新缝过,针脚和皮袄上的不一样,更细更密。
陈小山把猎人散落的弓箭一并拾起,背在自己肩上。他一边扶一边低声嘟囔:“阿弥陀佛——玉皇大帝——孙悟空——”念到孙悟空的时候念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该念谁,嘴巴张著,看着火把的光影在年轻猎人的睫毛上跳了两跳。
火把的火苗子在夜风里嘶嘶地响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牛满仓背着那个年轻猎人走在最前面,猎人的两条胳膊搭在他肩膀前面,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牛满仓每走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从洼地背起来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这人太轻了。看着个子不小,背在身上却跟背了半袋子粮食似的。
“排长,这人咋这么轻?”
牛满仓回头问了一句,呼出的白气被火把映成了橘红色。
回去的路上,赵德柱怕迷路,就点亮了根火把。
“可能是生病了。”赵德柱走在牛满仓身后,一手拎着马灯照着前面的路,一手把猎人的弓和箭囊夹在腋下。
“排长,这家伙咋倒在狍子旁边了?”陈小山还有点心有余悸。
“啥叫他倒在狍子旁边了,应该是狍子窝在昏迷的他旁边才对。”赵德柱摇摇头。
“狍子还会主动卧人边上呢?”
“可能是闻着人味儿了,也可能是听见他哼哼了,想过来蹭蹭。狍子这东西好奇心重,别的牲口闻着人味儿就跑了,它反而凑过来。火车上不是说了——棒打狍子就是因为狍子好奇心重,你拿棒子过去它不跑,站在那儿回头瞅你。”
牛满仓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猎人滚烫的额头在他后颈上贴了一下。
他避开那股热度,嘴里嘟囔著:“那这狍子好奇心也太重了——不光不走,还搁人旁边睡着了。额瞅这狍子不是好奇心重,是想救人。”
“狍子咋会救人?它就是傻。”陈小山在后面说。
“傻啥?见到我们它怎么拔腿就跑?”牛满仓不服气。
“那是因为我不小心把它吓到了。”
“你还好意思说。”
“排长讲的故事太吓人了,我当时也没反应过来嘛!”
赵德柱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他心里清楚,狍子不会救人——牲口没有救人的心。但牲口有自己的本能:狍子冬天找背风的地方卧著,洼地是它在林子边缘能找到的最好避风处;可能不是想救人,是狍子的本能凑了巧。人需要温度,狍子也冷,人和狍子卧在一起,都暖和。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管它是菩萨心肠还是本能凑巧,那头狍子确实救了这个陌生猎人。
老魏头就常说,万物皆有灵。
“排长。”陈小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安静了不少,“你说这个人是干啥的?啷个一个人昏在老林子里头?”
“你们看他的衣裳。”赵德柱把马灯往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