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返程第二天早上推开其其格家的门,冷气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拍上来。
赵德柱在门口站了一会。
外头天已经亮了,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浅蓝色,是个好天气。
垛口上那盏马灯灭了一夜,灯罩里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三只猎狗从垛口底下爬出来抖毛,身上的雪沫子抖得满天飞。
拴马桩上那几匹马还在打盹,马背上披的干狍子皮落了厚厚一层夜霜。
村子里已经开始冒烟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往外吐木头烧透之后的白烟,笔直地往上升,在半空中被风吹散了,化成一层薄薄的蓝雾贴著树梢浮着。
老林子的轮廓被晨光勾了一道银边,再往远就成了灰蒙蒙的阴影。
赵德柱点点头。
这时候其其格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
口袋里一根尺把长的狍子肋骨肉——昨晚炖的那锅狍子肉特意留的,拿松木烟熏了一夜,已经变成了深酱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壳,扎口的绳子上还系了几根晒干了的野葱。
其其格没等赵德柱说完,摆摆手:“我们的一点心意。”
吉若从外面跑回来,气都没喘匀。
他一大早就跑去满盖家看了趟,跟赵德柱说满盖的脚趾头比昨晚暖和了,夜里肿了一阵,天亮又退了些。
赵德柱瞅了眼,王有财已经溜腿回来了,人齐了也就别耽搁了,要不然走到天黑都回不去。
“回去喽!”
牛满仓已经把猪腿扛上了肩。冻了一夜的猪腿硬得像块石头,肥膘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换了个肩膀掂了掂,嘿嘿一笑说这东西扛回去够吃到大年初五。陈小山一手抱桦树皮盒子一手拎着那只野兔——巴图鲁昨晚扔给他的,冻得硬邦邦的兔耳朵从他指缝里戳出来。李明远把装了狍子肉和野葱干的口袋挂在背包上。
五个人走出垛口的时候,吉若站在垛口上没有送——鄂伦春人不兴送人,送到垛口已经是破例了。
赵德柱走出几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猎民新村在清晨的蓝灰色光线里缩成几栋低矮的木刻楞,烟囱里的白烟还在升。垛口上吉若冲他们挥着手——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来时走了大半天,回去的路被一夜寒风冻得比来时还硬。
雪壳子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膜,硌脚,踩下去咯吱一声,抬脚就碎。路两边的落叶松上挂著雾凇,枝条往路上探,人走过去蹭得挂在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进脖领里化了,冰凉的水滴顺着脊梁往下淌。
走到一片落叶松林边上的时候,前面一只野鸡被惊飞了。它从雪窝里突地炸起来,翅膀拍碎了低处的松枝上的雾凇,碎冰渣子溅了牛满仓一脸。
野鸡飞了十来丈,钻进林子深处不见了。牛满仓站定了喘粗气,嘴里骂了一句陕北话,又回去把猪腿扛起来了。陈小山蹲在野鸡刚才窝著的雪坑里,扒开雪层,里面露出几根雉鸡翎和一堆干草。
“你还嫌弃上了。”
穿过那片落叶松林之后,路开始往下走。
山脊往东延伸进一片开阔的谷地,雪盖得厚厚一层,灌木丛和枯草全被埋在下面,只露出几簇柞树梢头的枯叶在风里抖。
日头已经偏西了。
白天在雪地上反出来的光渐渐暗下去,雪面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灰蓝,再往远处就融进了天边那道铅色的暮霭里。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明明才离开一天,但是几个人都感觉好像出去了有一段时间。
赵德柱推开门。一股冷了一天的地腥味从里面涌出来,炉膛里的灰早就凉透了。王有财二话不说把铁锅架到炉子上,蹲下来生火。
赵德柱把猪腿卸到灶台旁边的墙角,挂在天窗口下面风顺着往下灌的位置——北大荒冬天储藏肉不用冰窖,挂在风口就行。
炉膛里的松木重新燃起来之后,地窨子很快就暖了。
王有财知道几个人都馋这条猪腿,就把那条猪腿最靠下的拐骨和猪蹄剁下来给他炖了。猪拐骨周围的筋多肉少,慢火炖了两个钟头,筋头炖化了汤浓得一搅勺子挂沿碗壁上。炖汤的时候他把巴图鲁给的那根狍子熏肉撕了几丝扔进锅里,又把陈小山带回来的野葱末撒了一撮。五个人围着炉子喝汤,配着路上没有吃完的干粮。
牛满仓喝着汤,眼巴巴地看着外面有更多肉的大猪腿。
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大猪腿是留到过年时候吃的。
过年的日子已经快要到了。
晚饭后,几个人各忙各的事,李明远炕桌上掏出本子和铅笔头,借着马灯的黄光在上面划拉。
赵德柱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在完善地图。
地窨子为中心,往东画了一道线,标注&34;河谷,低&34;;往南画了个三角,标注&34;南坡,向阳,但风口&34;;往西画了个圈,标注&34;柞树林&34;。还有去往猎民新村和屯子的路线。
虽然画得粗糙,但赵德柱整体对比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各种比例也是大差不差。
“有理,正好这段时间比较闲,我给你分配个任务。”赵德柱把本子接过来,一边说著。
“排长你说。”
“你明天和我一块,去看看哪地方适合开荒,咱们开春了要去学拖拉机,我怕到时候时间太紧。”
“成。”
赵德柱翻到李明远最先画的那一页,上面画的就是陈小山说的南边那片向阳坡,还有他们之前就考虑过的一块地——从营地出发往西半里地,有一片地势稍低的漫岗,风被柞树林挡着,土层看了几步估摸至少有两拃厚的黑土,离水源也近,可能还够著水,是开荒的好地方。
但这片地够不够大,能不能连成片,水源稳不稳当,还得实地看了再说。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赵德柱把本子还给李明远,靠着墙坐回去。
炕上王有财已经打起了呼噜,陈小山缩在狍子皮被子里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