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不少活要干,先包饺子!”
他说著从灶台底下拖出来一个桦树皮编的浅口筐,往炉子边上一搁。筐里码著几样东西:半袋子白面,几个月发物资的时候留的,一直没怎么舍得吃;一整块从野猪腿上剔下来的肥膘肉,一些晒干的野葱;半罐子大酱;一小撮盐。
赵德柱坐起来,靠着墙看着那个桦树皮筐子。里面的东西搁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北大荒最远端的地窨子里,在一整个冬天没见过一粒白面的五个人面前,还是挺有诱惑力的。
想象一下白面饺子的味道,几个人立马又来了干劲。
王有财开始分活。
他把白面倒进盆里,往里面加了半碗温水,撸起袖子开始和面。
他那双手做了半辈子饭,指节粗大,骨节上全是老茧,但揉面的力道拿捏得极准——手掌根压下去,面团翻过来,再压,再翻。面团在他手底下从一摊散碎的面粉渐渐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坨子,表皮泛著一层湿润的白光。
牛满仓打着哈欠蹲在灶台边上开始剁馅。
野猪肉冻了一夜,硬得跟石头似的,牛满仓甩开膀子,把肉剁成了一盆碎粒,然后得意洋洋地把刀往灶台上一搁。
王有财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
牛满仓看看盆里的肉,又看看王有财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只能把刀捡起来继续剁。这回他不嫌刀小了,一刀一刀地往下压,刀锋在木案板上剁出均匀的咚咚声。
剁好肉,王有财已经开始调馅了。
他把剁了三遍的猪肉糜倒进搪瓷盆里,把泡好切碎的野葱末、半勺盐倒进去,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野花椒,他在锅里倒了点油,炸出花椒油来,然后把热的
花椒油焖凉后,加进猪肉糜里,跟野葱末搅在一起,猪肉馅有光泽看起来油润润的。
随后王有财在案板上撒了层干面粉,把和好的面团揪成大拇指肚大小的剂子,一个个搁在案板上码整齐了。
他先擀了一个,手掌根按住擀面杖在剂子上转一转压一压,面皮就在案板上转开了一个圆,中间厚边上薄,大小刚好能搁进一筷子馅。
闲着无聊的牛满仓也非要来一下。他觉得自己剁肉剁了三遍,厨艺大涨,信心满满地抄起擀面杖,第一下就把剂子压成了长条形。
王有财看了一眼说你这是擀面条不是擀饺子皮。牛满仓又试了两次,擀出来一个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圆的皮子,自己举著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包饺子的时候,南北差异出来了。
王有财包的是山东挤饺——馅搁在皮子中间,两手一挤就是一个,包出来是鼓囊囊的半月形,褶子是竖的,一排排码在桦树皮盖帘上跟列队似的。
赵德柱包的和他差不太多,手指头一捏一个,快得让陈小山眼花缭乱。
陈小山包的是川渝抄手的形状——皮子对角一合,两头往下一弯捏紧,包出来是个小元宝。他包了三个觉得自己手艺好,被王有财看了一眼,问这是饺子还是馄饨。
李明远是头一回包饺子。
他在上海家里过年吃的是汤圆,没见过包饺子。
他站在案板边上看了半天,伸手拿了一张皮子,用筷子夹了一小撮馅搁在中间,把皮子对折了沿着边一点一点捏。
捏出来的饺子口是关上了但瘪了进去——馅放少了。
王有财看了看,直接把饺子皮拆开了让他重新包。李明远又包了一个,这回馅多放了点,捏出来的饺子鼓起来了但口没捏紧,馅从边上挤了一溜出来。
李明远把自己包的饺子搁在盖帘上,左右端详了一下,觉得还挺有意思。
五个人围着灶台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包好的饺子一盖帘一盖帘地码在灶台边上,摆不下的搁在炕桌上。
王有财每包完一盖帘就端著搁到外面雪地上冻著——零下三十度的气温,饺子搁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皮就冻硬了,再拿进来的时候皮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到了后半下午,王有财把剩下的活接过去了。
他架了两口锅,做年夜饭的菜。一个锅里搁了三条冻鱼——是上个月在冰窟窿里打上来的鲫瓜子。
他把鱼处理干净了搁在锅里,加了半锅雪水,舀了两勺大酱,盖上锅盖开始炖。鱼汤滚了之后他把火调小了,让鱼在微火里慢慢咕嘟,汤从清白色渐渐变成了奶黄色,酱香和熏肉的烟熏味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另一个锅里是狼肉。
狼肉是两天前就在处理了的,肉切成块拿水泡了两天拔干净了腥臊味,又拿大酱和花椒腌了一整夜。王有财把铁锅烧热了,舀了一勺野猪肥膘炼出来的油在锅里晃了一圈,等油冒烟了把狼肉块倒进去,刺啦一声,一股子焦香的肉味撞在低矮的房顶上反弹回来把地窨子的每个角落都灌满了。狼肉在热油里煎到两面焦黄,又加了水,盖上锅盖闷。
狼肉酱炖、鲫瓜子大酱汤、野葱猪肉饺子——这就是东极分场一九五八年的年夜饭。
天已经黑透了。
地窨子里炉火烧得正旺。
松木在炉膛里噼啪炸响,火苗舔著锅底往上蹿,锅里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王有财拿漏勺划了一圈,说浮上来的就是熟了。
他把煮好的第一碗饺子捞出来,搁在牛满仓做的那张桌子上。
那是一张真正的桌子。
几天前牛满仓把桌子做出来的时候,陈小山还不信是他做的。四根桦木腿,截面刨得不算光滑但四条腿一样长,搁在夯土地上稳稳当当。桌面是用三块松木板拼的,板缝对得不算严丝合缝但是拿木楔子订的严实,表面用砂石磨过一遍,摸上去粗粝但不硌手。桌子不大,五个人围坐刚好。
饺子一碗一碗端上桌,面皮在滚水里煮透了,半透明地裹着里面深色的肉馅,野猪肥膘剁出来的油在馅里化了,咬一口能滋出一道烫嘴的油汁来。
五个人围坐在那张松木桌前。马灯搁在桌子正中间,火苗在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