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那张是老灰狼的皮子，从头到尾差不多一米半长，灰白色的针毛又粗又硬，底绒密得不透风，在炉火的暖光里泛著一层幽幽的青白色。皮板撑开了，从头到屁股摊平了，四条腿的位置留得完完整整。
旁边是大灰狼的皮子，比老灰狼的皮只大不小，毛色更深，从脊背到肚子渐变的灰黄色还有一层青灰的底毛，整张皮子展开了在火光底下像是一匹被风鼓起来的灰帆。
再往下是三张稍小些的，一张右前腿根部有一片烧焦的毛茬，是被炸炮炸死的；还有两张是被夹子夹住的，狼腿上有留下来的痕迹。
孙耀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这堆狼皮跟前，蹲下去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张老灰狼的皮子。他的手指头摸在狼毛上，从针毛摸到底绒，又从底绒摸到皮板。皮板鞣得不算软，东极这帮人显然没有鞣皮子的工具，但筋膜刮得干干净净，一张都没烂。
他在朝鲜打过狼，那时候是拿冲锋枪打的，一群狼围了阵地，一个小战士扫了一梭子，死了一只，剩下的跑了。那只被打死的狼后来被朝鲜老乡收走了，他没觉得有什么稀罕。
但眼前这五张皮子不一样，不是用枪打的，上面没有枪眼。
他翻了翻老灰狼的皮子，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
“这狼够大的。”
韩景文在孙耀宗旁边蹲下，一手翻了翻下面的大灰狼皮子，连着看了好几张，眉头越锁越紧。
他是看出这五张皮子对应的不是普通遭遇战。
赵德柱转头看了看陈小山。
陈小山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平时说话嗓门不小，但这时候当着场长和政委的面，嘴有点跟不上脑子，嘴张了两下没出话来，赵德柱替他说了：&34;老灰狼是爬我们天窗的时候，被他一刀捅进咽喉。正面一刀。
韩景文看了陈小山一眼。
这孩子看着不像能一刀捅死狼的人——肩膀窄，骨架细，不过看着营养倒是还不错。
但他没多问，当了这么多年政委他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和荒原上，不能只看一个人的身板，关键时刻手稳不慌才是真的。
孙耀宗啧啧了两声，转业到北大荒以后，他以为这帮兵最多就是扛着铁锹翻翻地种点粮，怎么也没想到还能有这种阵仗。
“秀才。”赵德柱大概汇报完，朝李明远看了一眼。
李明远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来一沓纸，是正经的信纸。他把信纸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韩景文面前，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韩景文接过那沓信纸。
第一页是封面，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字——&34;东极分场一九五八年冬工作报告&34;，下面是赵德柱等五个人的署名，字迹各不一样。
他翻到第二页，第一行字跳进眼睛里：
韩景文往下看，一边念了出来。
他翻到附表那一页，是一份物资清单，每一笔往来都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在供销社换了什么，用的是什么，经手人是谁。二分场沈建民中转盐十斤煤油一瓶&34;。老孙头的供销社有代销记录，曹大娘的大酱用三条狗鱼换得，老魏头的狼夹和炸炮用大鱼加杂鱼换得。
这些数字跟供销社、二分场的记录都可以逐笔对的。
韩景文又翻回正文。
韩景文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是搞政工的，看了多少汇报材料——有的写得天花乱坠但经不起推敲，有的关键处一笔带过让人摸不著头脑。
这份材料不一样：每一道防线是什么东西、怎么做的、放在哪个位置、为什么放在那里，写得清清楚楚。
就算是完全不懂打猎的人，看完这几行字也能在心里把那个营地的防御体系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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