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长,政委刚才说‘该是你们的不会少’,是不是说那个培训名额——”他话没说完,被王有财拿烟袋锅子在肩膀上敲了一下。
“别在领导门口嚷嚷。”王有财压低嗓门,“有话回去说。”
赵德柱没吭声。他站在场部走廊里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那排平房门口挂著个木牌,白底黑字,“财会股”三个字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板茬子。门虚掩著,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上辈子他在北大荒领了几十年工资,从几十块领到几百块,从现金领到工资卡。
但第一次领工资的场景,他记不清了。
记忆早就模糊了。
“走,先去把工资领了。”他把棉袄领子紧了紧,率先迈开步子。
“工资?”牛满仓眼睛亮了,扛着空麻袋跟在后面,“额都快忘了这茬了——咱们来了好几个月了,还没领过一分钱呢。”
“几个月?十月到正月——”李明远推了推眼镜,嘴里算著,“十月底到的,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加上这个月——差不多四个月了。
“四个月。”陈小山掰着手指头,“妈哟,四个月不发工资,也不觉得自己穷——反正也没地方花。”
王有财在旁边嗤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天天有肉吃。搁别的分场,一天三顿高粱米粥就咸菜,你看他们想不想工资。”
五个人穿过操场往西走。
操场上积雪扫过了,但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
财会股的门推开,一股暖气裹着纸浆和墨水的味道迎面扑过来。屋子不大,靠墙搁了两张桌子,桌上堆著账本、凭证、几沓牛皮纸信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正低着头打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手指头底下噼里啪啦响,节奏又快又匀,跟下雹子似的。
这人姓田,总场的人都叫他老田头,也有人叫他田算盘。在总场干了三年会计,经手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田会计。”赵德柱走到桌前。
老田头没抬头,右手继续打算盘,左手竖起来做了个“等等”的手势。他把那一串数字打完,拿铅笔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这才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片上方打量来人。
“几分场的?”
“东极。”
“东极?东极——”老田头念叨了两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墩墩的花名册,手指头蘸了点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五分场(东极)”那一栏上停住了。花名册上列著五个人名,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钢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涂改过。
“找著了,你们五个人就是东极分场那五个?”
“对!”
“好。”老田头把花名册摊平了,从桌上拿起蘸水钢笔,又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工资表,往上写了起来,“赵德柱——排级,月工资四十八块。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三个月一百四十四。安家补助四十八。御寒补助五块。应发——一百九十七。”
他把算盘拉过来,手指头拨得又快又利索。
“牛满仓——农工一级,月工资三十二。三个月九十六。安家补助三十二。御寒补助三块。应发一百三十一。王有财——同上,一百三十一。陈小山——同上,一百三十一。李明远——同上,一百三十一。”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老田头把最后一颗珠子往上一推:“五个人应发合计——七百二十一。”
陈小山听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百三十一”这个数,嘴巴张开合不上了。
一百三十一块——他在四川老家,全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到手的现钱也凑不到这个数。
“这么多啊”
“嘿嘿,别急。”老田头把花名册翻到另一页,手指头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划拉,“应发是应发,还有扣项。”
“扣项?”牛满仓的笑容僵在脸上。
“粮食副食。”老田头把算盘上的珠子哗啦一下抹平,重新拨,“去年十月底,你们在密山仓库领的——每人粮食一百斤。仓库出库单上写的是高粱米六十斤、苞米碴子四十斤。高粱米按国营牌价七分八厘一斤,六十斤合四块六毛八。苞米碴子六分二厘一斤,四十斤合两块四毛八。粮食拢共——三十五块八。”
他又翻了一页。
“猪油五斤。仓库价八毛五一斤,合六块五。咸盐五斤,一毛五一斤,合七毛五。副食拢共——七块二毛五。粮食副食合计——四十三块五分。”
牛满仓松了口气。
这个数字不算高。
“接着是杂项。”老田头把花名册往跟前拉了拉,眯着眼辨认备注栏里潦草的字迹,“铁锹五把、镐头五把——生产工具,公家配给,不扣钱。棉衣五套、棉鞋五双——劳保品,也不扣。”
他的手指头继续往下划。
“不过——吴得贵备注——”老田头把眼镜片凑近了看,“破皮子三捆,残次品报废料,折价一毛五一捆,合四毛五。旧铁丝一捆,报废料,折价八分。旧捕兽夹三个,锈死待修,折价一毛一个,合三毛。旧锯条四把——白送。破渔网一张——白送。杂项小计——八毛三。”
赵德柱眉头动了一下。
当初在密山车站跟老吴头要这些“破烂”的时候,老吴头没提钱的事。但他也明白——老吴头归总场管,账面上的东西早晚要对清楚。
而且一毛五、八分这种折价,跟白送也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老田头应了一声,继续拨算盘,“扣款三项——粮食,副食,杂项,一共四十三块八毛八。”
他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完最后一排,摘下老花镜搁在账本上,揉了揉鼻梁。
“七百二十一减四十三块八毛八,实发——六百七十七块一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