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浊浪在黑夜中奔腾咆哮。
但距离这片腥风血雨的河工大营三十里外,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是胡庭统管整段黄河堤防的“都水万户府”驻地。
相比于那些散发著恶臭、搭建在烂泥地里的苦役大棚,万户府的营盘依山傍水,地势极高。
高大厚实的夯土寨墙内,矗立著一座座奢华的巨大穹顶毡帐。
帐内烧着上好的兽炭,温暖如春,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名从江南掠来的汉家美貌女子,正瑟瑟发抖地跪在毡毯上拨弄著琵琶。
都水万户,完颜陀,正袒露著长满黑毛的胸膛,手里攥著一只镶金的牛角杯,百无聊赖地听着帐外的风声。
今夜河工大营那边有些骚动,他是知道的。
一个时辰前,赫连泰的亲兵快马赶来求援。
说第三营有暴民夺了兵器,甚至出现了什么成建制的长矛阵,请求大营派兵镇压。
完颜陀当时只觉得荒谬可笑。
一群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耗材,拿着修河的铁锨和削尖的木棍,也敢叫阵?
至于什么成建制的长矛阵,在他看来不过是赫连泰那个蠢货为了掩饰自己无能而编造的借口罢了。
但他还是让手下的一个猛安(千户)去清点兵马。
准备等天亮后再去河工大营兜一圈。
顺便把那些闹事的贱民的脑袋全砍下来,在河堤上垒一座京观。
在他看来,赫连泰手里有足足三百精锐骑兵,还有总营那厚实的木墙和几百号守卫。
就算赫连泰再怎么废物,靠着那些骑兵把暴民堵在第三营那个死胡同里,撑到天亮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砰!”
毡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和守卫的呵斥。
“滚开!我要见万户大人!十万火急!”
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寒风倒灌进来,吹得帐内的烛火疯狂摇曳。
那几名弹琵琶的汉家女子吓得惊呼一声,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一个浑身是血、连头盔都不知道丢在哪里的轻骑兵。
像是条被抽了骨头的死狗一样扑倒在完颜陀的脚下。
完颜陀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不悦。
他认得这身皮甲,这是赫连泰手底下的斥候。
“慌什么?赫连泰把那群泥腿子杀光了?”
完颜陀转动着手里的牛角杯,语气漫不经心,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了雅兴的烦躁。
那斥候抬起头,满是血污和泥垢的脸上,写满了绝望的惊恐,牙齿疯狂地打着冷战:“败了大人,全完了”
“什么全完了?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完颜陀重重地将牛角杯砸在矮桌上,酒水四溅。
“赫连千户战死了!被那个贼首当众砍了脑袋!”斥候凄厉地哀嚎著,“总营总营的大门被撞碎了!那帮暴民杀进去了!粮仓、兵器库全丢了!赫连大人的三百骑兵,一个都没跑出来,全被宰了啊!”
静。
毡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兽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劈啪”声。
完颜陀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粗犷脸庞,在此刻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的斥候,足足过了五息的时间,才猛地反应过来这番话里蕴含的恐怖信息。
赫连泰死了?
三百骑兵全军覆没?
总营被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苦役拿下了?!
“你他娘的敢谎报军情?!”
完颜陀突然暴起,犹如一头发狂的巨熊般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斥候的胸口。
伴随着令人害怕的骨裂声,那名斥候惨叫着倒飞出去,狂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完颜陀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双眼已经因为极度的暴怒而变得赤红。
他不信!他怎么敢信?!
在这片黄河滩上,胡庭的铁骑就是天!
就是镇压一切的铁律!
二十年来,那些被抽断了脊梁的汉民,哪怕是被活活打死、饿死、填进黄河里,也只敢跪在地上求饶。
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贼首,竟然在短短半个夜晚的时间里。
不仅硬生生绞碎了三百正规骑兵,还反手端了这片河段的枢纽总营!
“废物!赫连泰这个废物!简直把大草原勇士的脸全丢尽了!”
完颜陀拔出腰间的弯刀,疯狂地劈砍着帐内的桌椅和名贵瓷器,发泄着心中那种近乎失控的狂怒。
毡帐外的几名副将和幕僚听到动静,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血迹和暴跳如雷的完颜陀,全都噤若寒蝉。
“都愣著干什么?!”完颜陀用刀尖指著那群副将,声音犹如夜枭般凄厉,“一群泥腿子端了总营!你们还他娘的在这睡大觉?!”
一名穿着汉服、留着鼠须的汉人幕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大著胆子凑上前说道:
“万户大人息怒。这河工大营有二十多万苦役,虽然平日里像绵羊,但若是真被逼急了抱成一团,确实有些棘手。我们都水万户府名义上有一万铁骑驻扎,但”
这幕僚的话没敢说透,但帐内的高层全心知肚明。
胡庭在这片河段的统治,表面上看着像铁桶一般,动辄号称万户大军压境。
可实际上呢?
黄河的浊浪在黑夜中奔腾咆哮。
但距离这片腥风血雨的河工大营三十里外,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是胡庭统管整段黄河堤防的“都水万户府”驻地。
相比于那些散发著恶臭、搭建在烂泥地里的苦役大棚,万户府的营盘依山傍水,地势极高。
高大厚实的夯土寨墙内,矗立著一座座奢华的巨大穹顶毡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