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清水湾外围。
火还没灭净,车辙和血混在泥里,踩上去一脚一个腥泡。
燕子被拦在外面,没能立刻见到陈昭。
因为现在的清水湾,已经和前几天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外围是鹿角、拒马、翻倒的大车和垒起的土袋。
两道明哨,两道暗哨,岗哨换人有号角,营里走动的人分明都带着规矩。
最让燕子发紧的,是那些站得笔直、像钉子一样钉在夜色里的甲士。
长矛兵披皮甲,黑甲铁骑一动不动,乱世悍卒提刀巡营。
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乱跑。
这不是一股乱军。
这已经是一把磨得越来越利的刀了。
等了足足两刻钟,燕子才被带进营中。
他穿过几处堆满粮车和军械的空地,穿过一排新架起来的黑底血旗,最后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木棚前,看见了陈昭。
陈昭没坐什么太师椅,也没摆什么架子。
他正蹲在一张摊开的粗糙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炭条,旁边摆着半碗冷粥和一把卷了刃的厚背刀。
火光映着他半张脸,显得那双眼睛格外黑。
“陆沉的人?”陈昭头也没抬。
燕子心里一凛。
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已经点破了来路。
“是。”燕子也不废话,抱拳,“陆爷让我来带句话。黄河这边乱成这样,再不搭个架子出来,自己先把自己耗死了。所以陆爷请各路头领先凑个临时议事的地方,把粮道、兵器、传信、路口先拧起来,别让胡狗还没狠狠干下来,咱们自己先狠狠干散。”
陈昭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凶,却让燕子后背一阵发凉。
“开会?”
燕子咽了口唾沫:“算是。”
陈昭忽然笑了,笑意却半点不暖。
“我没那个习惯。”
燕子一怔。
陈昭拿炭条在舆图上一处山脉边缘轻轻点了点,声音很平:
“这世上太多能臣权臣,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开会的时候。
刀都还没磨利,先去坐一张桌子,给别人看脸色、听废话、分虚名?那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燕子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陆爷没想拿你当刀。”
“他拿不拿我当刀,是他的事。”陈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他走到燕子面前,个头不算多高,压迫感却重得吓人。
“你回去告诉陆沉。”
“这台子搭起来,我认。”
“黄河这边有个临时规矩,我也认。”
“路口互通、消息共享、谁先坏规矩先狠狠干谁,这些,我都没意见。”
“但开会,我不去。”
陈昭语气没有半分商量。
“以后他们有什么事,直接派人通知我。要打胡狗、要换路、要调消息,我接。可谁要是想着让我坐到那屋子里,听一帮做着皇帝梦的蠢货放屁,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燕子听得心惊肉跳,面上却不敢露分毫。
他隐隐已经明白了,陆沉为什么特地叮嘱自己别试探这人的底线。
因为这人的底线,碰一下就会见血。
“话我会带到。”燕子抱拳。
陈昭点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
“告诉陆沉,这黄河滩上的局,现在只是看着热闹。真等胡庭狠狠干下来,先死的肯定是那些旗号最多、嗓门最大的。让他别把自己也玩进去。”
燕子心头一震,低声应是。
他走后,王老二这才凑上来,挠了挠头。
“陈爷,真不去啊?咱们要是不去,会不会让那帮人觉得咱们不给面子?”
“面子?”陈昭嗤笑一声,“刀子都顶到肚子上了,谁还在乎那玩意儿。”
他转身重新回到那张舆图前。
火光下,那图画得很粗,很多地方甚至只是几道线,可山路、河道、州县、渡口、险口都已经被他用炭笔圈出了大概。
王老二看了两眼,越看越迷糊。
“陈爷,咱们看这图做什么?”
陈昭没立刻答。
他盯着图上黄河往南的一处弯口,又看了看西北方向连绵的山势,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胡庭现在是乱了手脚,可再乱,他们也还是胡庭。”陈昭声音不高,“黄河这边能狠狠干起来,是因为他们没想到,也因为这二十万河工是堆在火药桶上的。可真等他们把大军抽出来,把口袋扎紧了,咱们再能杀,也不能一直困死在这儿。”
王老二一愣:“陈爷的意思是”
“广积粮,缓称王。”陈昭看着舆图,吐出六个字,“在这儿狠狠干得再痛快,这地方也只是个火场,不是家底。真把自己拴死在黄河滩,迟早要被耗干。”
王老二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心里有些发紧。
他原本以为,清水湾拿下来了,兵也多了,粮也多了,剩下的就是狠狠干胡狗狠狠干到底。
可听陈昭的意思,这地方竟还不是最终落脚点。
“那咱们”
“所以才要看图。”陈昭拿炭条在图上轻轻一划,“哪里能退,哪里能走,哪里能屯粮,哪里能卡住路,哪里能狠狠干出一个真正的根,这些都得先看清楚。”
他说著,忽然皱了皱眉。
这张舆图,是从转运栈的旧库房里翻出来的,画得不算差,可终究是死物。
而且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世界和他前世读过的那些朝代山川格局,像,却又不全像。
有些州县名熟,有些山势水路却完全对不上。
错一处,可能就是一条命。
“光靠图不行。”陈昭沉声道,“得找个真正熟这地方的人。最好是读过书,会看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