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黄河边上的风越吹越硬,卷著一股土腥和血腥气,从营盘外头一阵阵灌进来。
前军那边的火把还亮着。
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北边那片火光连成一线,像是一群狼蹲在夜里,盯着这边喘气。
陈昭站在坡上,看了很久,才把那卷新编出来的名册收进怀里。
坡下,营里已经和白天不一样了。
原先各家的人混成一团,谁都想抢粮,谁都怕吃亏,谁都想趁乱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陈昭白天狠狠干掉两个,赵天霸后头又顺手宰了三个,独眼龙再把人一拆一混,整个内线的气就立刻不一样了。
火堆边上,一队一队的人分开坐着。
领粮的去领粮。
巡夜的去巡夜。
抬伤兵的抬伤兵。
就连吵架声都少了许多。
有人心里不服,可眼下这当口,谁也不敢先冒头。
陈昭正看着,身后脚步声响起。
王老二提着一只破陶碗过来,碗里是刚热好的稀粥,面上还浮着几点油花。
“昭哥,先垫两口。”
陈昭接过来,喝了一口,嘴里全是粗粟和血腥气混出来的怪味,却还是仰头狠狠干了个干净。
王老二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刚才独眼龙派人来说,赵天霸又逮出来两个偷摸串营的。
一个是替别人打听咱这边今晚排布的,另一个倒不是探子,就是个心眼活的,想先找后路。”
“怎么收拾的?”
“赵天霸说,那个探路的直接割了。另一个吊在坡下吹风呢。”王老二顿了顿,又忍不住咧嘴笑,“现在营里那帮人,一看见赵天霸提刀过去,腿肚子都转筋。”
陈昭没笑,只是把空碗递回去。
“怕就对了。”
“这时候要是还不怕,后头就该咱们怕了。”
王老二点了点头,刚要再说话,坡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泥的汉子连滚带爬冲了上来,隔老远就喊:
“陈爷!陈爷!帐里来人了!说是几家头目都到了,让你立刻过去议事!”
王老二一听就骂开了:“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议个屁!白天怎么不来?”
那汉子抹了把脸,喘著粗气道:
“白天没法来。白天前军一直在外头晃,各家都忙着压自家的人心。刚刚北边才收了火,他们那边才敢聚。”
陈昭却像是早料到了一样,抬脚就往坡下走。
“走,去看看。”
王老二忙起身跟上,嘴里还在嘀咕:“我就知道,这帮人安静不了。白天看咱狠狠干住了场子,晚上就得凑过来打主意。”
陈昭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顿议事,迟早得来。
白天狠狠干整队,狠狠干吃编制,只是把自己这边的锅捋顺了。
可黄河这张桌子,不是只有他一家在吃饭。
外围十里说让就让了,各家损的损,伤的伤,死的死,退下来的兵和流民全往里挤。
谁都知道,再这么乱下去,二皇子前军下一波狠狠干过来,里头的人自己先得崩。
这种时候,谁来发令,谁来分粮,谁来调兵,就不是小事了。
那不是在争面子。
那是在争命。
议事的大帐还设在原先那片土台子后头。
帐子不算新,外头木桩上还挂著两面被风撕烂的旗,火把照得帐布忽明忽暗,里头人影乱晃。
陈昭一进去,里头原本吵成一锅粥的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
帐里人比前几日更多。
赵天霸、独眼龙这几个熟面孔在。
红莲道那边来了两个堂口老人,一个白须老头,一个瘦得像根麻杆。
西边几个坞堡主事也来了,身上还带着没洗净的血。
还有两个先前一直没怎么露头的州郡乡勇头目,此时也坐在下首,脸绷得死紧。
至于陆沉,还是坐在偏后一点的位置,身上披着件旧袍子,脸色看不出什么波澜。
帐里中间摆着一张破桌。
桌上摊著舆图,边角都被按烂了,压图的不是镇纸,而是半截带血的刀。
陈昭扫了一眼,径直走过去,站定。
没人让座。
也没人敢先开口。
僵了几息,终于还是那个白须老头先咳了一声,勉强挤出笑来:
“陈头领,咱们这会儿把人叫来,也是形势逼的。
白天前军又来探,夜里外头也不消停。
黄河如今缩成这样,再各管各的,怕是真要出大乱子了。”
“所以呢?”陈昭问。
白须老头顿了一下,硬著头皮道:
“所以,总得有个章程。谁守哪条线,谁拨哪批粮,谁去堵缺口,谁去压人心这些事,总不能还这么乱著来。”
“没错!”
下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坞堡主事一拍桌子。
“今天我那边都快炸锅了!白天退下来两批人,一批要粮,一批要药,还有人嚷着你们黄河主事的只顾自己,根本不顾别人死活。再不定规矩,不等二皇子杀进来,咱们自己就先把锅掀了!”
他这话一出,帐里几个人立刻跟着出声。
“对!得有个统筹!”
“前线哪边紧,哪边松,总得有人看着!”
“还有粮!昨夜让出去的那十里,丢了多少东西,谁心里都没个准数!”
说著说著,声音就大了。
一个州郡乡勇头目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要个能拍板的人。要不你们今晚把大家凑这儿,是来听风的?”
他这话一扔,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往桌前落。
落在陈昭身上。
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