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坠落的消息,如同一块万钧巨石砸入了早已沸腾的天下。
激起的涟漪化作了海啸,瞬间拍碎了所有野心家窗前的灯火。
江南,建康。
陆沉原本正坐在暖阁里,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身前的地图比划。
他前两日刚收复两州,又与世家达成了分赃协议,正意气风发地计算著。
等陈昭与胡庭杀到两败俱伤时,他该如何顺流而上,做那最后的渔翁。
“啪嗒。”
白玉棋子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陆沉看着手中的密奏,脸色从红润到苍白,最后竟然透出一股死人般的青色。
他甚至顾不得帝王仪态,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将案几上的极品徽墨带翻。
黑色的墨汁顺着明黄色的舆图蔓延,迅速吞没了江淮,直逼建康。
“一天一夜六百里奔袭大都陷落?”
陆沉的声音在颤抖,他太聪明了,正因为聪明,他才明白这背后代表着何等降维打击的实力。
他之前派人潜入燕地搞小动作、联络世家、烧粮草,这一切的“权谋”,在陈昭那五万直接出现在敌国首都的铁蹄面前,卑微得像个笑话。
“陛下”身后的世家老狐狸们也全都哑火了。
他们原本还在盘算著如何借陆沉的手在大燕后方分一杯羹,此刻却只觉得脖颈后凉风阵阵。
“陈昭他根本没想过跟朕下棋。”陆沉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地图上那道由太行山划出的黑色弧线,“他是在玩命,也是在掀桌子。朕的那点算计,在他眼里恐怕连屁都不算。”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陆沉的心。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当一个人强大到可以无视所有规则时。
所有的聪明才智,都不过是待宰羔羊的临终哀鸣。
黄河前线,胡庭大营。
拓跋焘试图封锁消息的努力,在第二天的清晨彻底宣告失败。
因为此时的大营北方,不再是零星的马车,而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难民。
这些人里,有穿着丝绸却满身污泥的王公,有断了胳膊的溃兵,更有无数哭号的妇孺。
大帐内,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荒诞“军议”正在进行。
“拓跋大帅!我母妃还在大都生死未卜,你居然还要我们在这里死战?!”
一名万夫长双眼通红,他原本是拓跋焘最得力的干将,此刻却死死揪著拓跋焘的甲胄。
“放手!陈昭的主力就在对面!现在撤军,就是把后背露给燕军的重弩!”拓跋焘怒吼。
“放屁!我爹刚才就在营门口,他告诉我胡人的祖宗地都被陈昭点着了!”
另一位部落酋长直接拍案而起,语气中再无半分敬畏。
“大帅,那是我的部族老小!我的子弟兵跟着你出来打仗,是为了抢粮食回大都,不是为了给一个没了家的皇帝陪葬!”
最让拓跋焘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正准备领命去前线突击的骁将,刚走出大帐,就被一名从大都逃回来的老者死死抱住了大腿。
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将领的老父,曾经草原上赫赫有名的老汗。
“儿啊!别去了!没用了!皇上死了,太庙塌了!咱们族里的牛羊都被那些黑甲恶魔杀绝了跟爹走,咱们回草原,哪怕当野人,也别在这等死啊!”
将领手里的金令箭掉在地上,他看着老迈不堪、满脸泪痕的父亲,那一身杀气瞬间化作了无助的哀号。
拓跋焘站在中军高台上,看着下方混乱不堪的军营。
原本如臂使指的四十万大军,此刻正在按照部落、家族迅速分裂。
为了争抢撤退用的马匹和干粮,曾经并肩作战的胡人士兵竟然在营内拔刀相向。
那种名为“体制”和“效忠”的纽带,在大都毁灭的消息面前,被人类最原始的血缘和乡土情结彻底绞碎。
整个大军的将领陷入了混乱,有人想投降,有人想逃命,有人想抢了帅印去跟陈昭谈。
上层一乱,人数众多的,本来就是抽调了草原骑兵而来组成的庞大军队,更是混乱不堪。
底层的胡人士兵,没人再看南方的燕军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北方的归路。
“国师,您当初说我们要留住火种。”
拓跋焘看着帅位上那个空荡荡的头盔,发出一声极其凄凉的苦笑。
他终于看清了陈昭的全部布局:
第一步:用十几万重甲步兵在黄河边当“诱饵”,让胡人以为胜利近在咫尺,从而全军压上。
第二步:利用机动力奇袭大都,烧掉胡人的精神象征,放出被囚禁的“恐惧”。
第三步:驱赶贵族难民冲击前线,用胡人自己的伦理秩序,从内部瘫痪这四十万大军。
“不用打了已经不用打了。”
拓跋焘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刀,但这把刀不是指向敌人,而是颤抖著悬在自己的膝盖上。
“呜——!!!”
苍凉、雄浑、且充满了钢铁质感的号角声,终于从南方响起了。
拓跋焘猛地抬头。
只见在那连绵起伏的平原上,原本一直被他们压着打的燕国军队开始集结。
分为不同的方阵,朝着黄河前线压来。
步伐极其的平稳,却带着极大的威慑力。
同时他们换上了崭新的盾牌,举起了蓄势已久的弩机。
陈昭,这个在大幕后导演了一切的男人。
此刻正坐在一辆巨大的黑底血龙战车上,遥遥地望着这座已经彻底崩溃的胡人大营。
在那如血的残阳下,燕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胡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陈昭”
拓跋焘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这人间终究是你这种人的。”
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