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天,一连阴了四天。
官道泥泞,河水上涨,风里全是潮气。
若放在往年,这种天气最适合大军撤回州城,关门闭寨,熬过这一阵再说。
可今年不一样了。
黄河前线一败,拓跋焘战死,几十万胡军像决了堤的浊浪,正从南边往北撞。
有人想回军镇。
有人想进州城。
也有人压根不信胡庭还能撑下去,索性带着亲兵和战马往草原方向逃,连旗都不敢再打。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北地已经不是原来的北地了。
过去他们熟得不能再熟的官道,如今一段段都像埋了雷似的。
邺北州西南,黑松岭。
一支三千多人的胡军残骑正沿着山道北上。
带头的是个叫慕容远飞的万户,原本隶属拓跋焘中军。
黄河一战里,他见势不对,带着本部精骑硬生生从左翼杀了出来,折了近半人,才保住这点骨头。
此刻他身边还能骑马的人不到两千,后面还拖着七八百步卒和辅兵,人人满脸泥水,像被鬼追着跑了十天十夜。
可慕容烈心里,始终还吊著一口气。
“再往北三百里,就是宁河州。”他骑在马上,声音发哑,“那地方还没完全丢。只要先进去,占住州城,咱们就还能喘口气。”
旁边一个亲卫低声道:“将军,若州城不开门呢?”
慕容烈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不开?”
“那就把城外的村子、粮仓、商队全扫一遍,先把粮抓到手里。到时候有兵有马,他们不开也得开。”
另一个部将也跟着点头。
“不错。如今这世道,谁手里有刀,谁说了算。”
他们这些人打到今天,根本没什么忠君爱国的心思了。
胡庭完不完,皇帝是死是活,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自己这条命和手里这点兵马还能不能保住。
若能保住一州,便守一州。
若守不住,就一路北撤,回草原,回部落,重新当土霸王也不是不行。
慕容远飞想着想着,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黄河前线那些蠢货死就死了。
他活着出来了,这就是本事。
可就在这时,前头探路的斥候突然纵马冲了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将军!前面官道被堵了!”
慕容远飞脸色一沉:“堵了?多少人?”
“看不清,林子里全是旗!官道中间还横了好几辆烧焦的粮车!”
慕容远飞骂了一句,刚要下令改道,山道两侧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哨音。
下一瞬,箭雨直接泼了下来。
“有埋伏!”
“举盾!下马!”
前面几十骑当场翻倒,马匹惨叫着滚进泥里。
后面的步卒和辅兵更惨,根本来不及躲,转眼就被射倒一片。
慕容远飞反应极快,提槊勒马,厉声吼道:“别乱!往前冲!冲出去!”
他不是没打过埋伏。
这种时候,一旦停下,就是等死。
可问题是,这次堵在前面的,不是什么山匪,也不是普通乱军。
官道前头,烟雾后慢慢推出了数十面燕旗。
紧接着,一排排长矛从废弃粮车和木栅后面露了出来。
人数不算特别多,可卡位极准,正好堵死了最宽的那段道口。
而山坡两侧,王龙的人已经压了下来。
有人穿皮甲,有人穿布衣,刀枪弓弩乱七八糟,远不如正规军整齐。
可他们冲得极凶,嘴里骂的也不是军号,而是最直白的脏话和喊杀声。
“堵住他们!”
“别让这帮胡狗往北跑!”
“前头那匹黑马,给老子射下来!”
慕容远飞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想劫一波。
这是摆明了要吃掉他们。
“往东侧冲!别跟前头纠缠!”
他一夹马腹,亲自带着本部骑兵往东边山坡撞。
那里坡陡林密,不适合大队人马埋伏, 只要能撕开一个口子,骑兵就还有活路。
可他刚带人偏出去,东边林子里又是一阵马蹄声。
数百黑甲骑兵从侧后方切了出来,像一把刀横著剁进了胡骑队尾。
这些骑兵不喊,不骂,也不乱追。
他们只盯着最乱的地方下手,哪里人挤人,哪里想掉头,哪里就有他们的箭和刀。
前头堵。
两侧压。
后头切。
慕容远飞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知道,这不是临时撞上的伏兵,这是有人算准了他们要走哪条路,提前就在这等著。
“将军,退不了了!”一个部将满身是血地冲过来。
慕容远飞抬手一槊,直接挑翻了一个冲到近前的汉军,咬著牙道:“那就拼出去!”
话是这么说,可局面已经不由他了。
他带出来的本部精骑还能战,可后面那几百步卒和辅兵一乱,整个队伍立刻被从中间扯开。
前头想冲,后头想退,中间的人被马蹄一踩,顿时哭喊成一片。
王龙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团越滚越大的乱局,嘴角一咧。
“就是这样。”
“他们只要一乱,就没牙了。”
旁边一个新附过来的汉军校尉低声问:“要不要现在压下去?”
王龙摇头。
“不急。”
“让那帮骑兵再切一阵,把他们的头尾全砍断。”
“这种跑出来的残军,最怕的不是死,是看不见活路。等他们发现前后都没人能救,自己就烂了。”
他说得没错。
不到两刻钟,黑松岭下的胡军残部就彻底崩了。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