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前线,已经平静了半个月。
大战刚结束那几天,营里营外全是血味。
到了现在,血味淡了,忙乱却一点没少。
中军大帐外,一队队军吏抱着账册来来去去。
有人清点降兵。
有人核对粮草。
有人带着新收的州县官员在帐外等候回话。
还有人一车一车地把甲械、箭矢、马具往北边新立的军仓里送。
黄河这一仗,陈昭是赢了。
而且是狠狠的赢了。
拓跋焘死,四十万胡军崩,大都被抄,北地后方也跟着起火。
若只看战报,这一局已经赢得不能再赢。
可陈昭心里清楚,打赢是一回事,真正吞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北地不是一座寨子,不是一处粮仓,更不是一场仗打完就能直接揣进怀里的东西。
这是州县,是人口,是官吏,是道路,是税粮,是一个个得重新接到自己手里的旧摊子。
这些东西,比砍人麻烦得多。
帐内,沈庸刚把一份新整理出来的州县册子放到案上。
“主上,这是这半个月新定下来的三州大概情形。”
“南边两州还算顺。原先那些汉人小吏和本地豪强,见胡庭大势已去,大多愿意归附。只要派人盯住粮仓、官库和城门,基本就不会出乱子。”
“北边那州麻烦些。胡人官吏跑得不干净,城外还有零散骑兵游荡,一些坞堡也还在观望,不见得真服。”
陈昭坐在案后,一边听,一边翻那几本册子。
册子上写得很细。
哪座城已经换了旗。
哪处县令是原来的,哪处县令是新换上去的。
哪家豪强送了粮,哪家豪强还在试探。
哪几支降军已经拆开整编,哪几支暂时只能押在营外看着。
这些字,看着不如斩人痛快。
可陈昭看得很认真。
他知道,自己能从黄河乱民一路杀到今天,靠的是快,是狠,是越杀越多的兵。
可真到了吃州吞地的时候,光有刀不够。
总得有人守城,有人收粮,有人传令,有人把地方那一层皮先撑起来。
否则今日拿下,明日就乱。
再往北推一段,后边就要漏风。
“邺北州那边,城里的旧刺史处置了没有?”陈昭头也不抬地问。
沈庸道:“拿下了,没杀。”
“那人胆子不大,可脑子还算清楚。黄河一败,他没敢乱开城门,也没敢死守。王龙的人卡住城外道路后,他就派人来递了降表。”
陈昭嗯了一声。
“先留着。”
“但城防、粮仓、税册,这三样不能再让他的人碰。”
“是。”
一旁的王老二也在,听到这里忍不住咧了咧嘴。
“主上,俺老王以前是真没想过,打天下还有这么多破事。”
“打仗多痛快,见着胡狗就砍。可现在这一个州一个州接下来,得派人,得盯粮,得换官,连哪个仓里还剩多少米都得管。比狠狠干一仗都费神。”
帐里几人听了,都笑了一下。
陈昭也笑了笑,但很快就收住了。
“这才刚开始。”
“州城自己会开门,官吏自己会递降表,那是因为咱们赢了。
可若咱们自己接不住,过不了多久,这些人照样还会起别的心思。”
他说著,把册子合上,抬眼看向帐外。
这半个月,大燕这边其实没闲着。
一边继续往北推,压着胡庭残部往更北的地方退。
一边把已经拿到手的三州慢慢梳理起来。
还有一边,则是借着后方那团乱局,继续吞。
王龙、四万九千骑、各路新附军、地方归附势力,全在动。
胡庭不是一下就垮死了,而是在一点点失血。
今天丢一县,明天丢一仓,后天再折一股残骑。
刀口看着不大,割久了,人也就空了。
“宁河州那边的新报呢?”陈昭问。
沈庸立刻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急报。
“后方昨夜刚送来的。”
“王龙连下三县,又拔了一个军寨。邺北州和宁河州之间两条官道,已经彻底卡死。”
“另外,北逃胡军又被围死了五股。如今还在野地里乱窜的,多半只是些散骑,成不了大气候。”
王老二听得眉开眼笑。
“好啊!这帮狗东西跑得快有什么用,跑到后头照样还是个死。”
陈昭没接这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封军报。
这几条消息,分量其实很重。
这意味着北地局势已经彻底翻过来了。33ks
从黄河到北方几州,主动权已经不在胡庭手里,而是在自己手里。
胡人不是不能再打,可他们现在打的不是一场整仗,而是一口气。
谁先把这口气耗没,谁就真死了。
而从眼下来看,胡庭显然耗不过。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风不大,吹得帐帘微微晃动。
陈昭靠在帅椅上,目光落到案上的北地图,又一点点往南滑,最后停在那条横贯南北的大江上。
大江。
南北天险。
也是陆沉最大的依仗。
他之前一直没动,不是忘了南边,而是知道时机未到。
黄河未定,北地未稳,这时候分心去碰陆沉,等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黄河这一局,已经赢了。
北地虽然还没彻底坐稳,但大盘已定。
胡庭再怎么往北缩,也只是拖延,不可能再翻回来了。
若陆沉够聪明,这时候就该动了。
因为再不动,等自己真把北地吃实,南边那六州就再没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里,陈昭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