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连夜封城。
城门一关，吊桥拉起，整座城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前一刻，城里城外的兵还只是觉得局势紧，觉得陆沉来势不小。
可当那封急报送上城头，当“隔壁州发现大批船队上岸痕迹”这句话传开后，所有真正听得懂战事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州南半壁要不要丢的问题了。
这是有人绕到了背后，奔著围城来的。
中军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王老二、韩都尉、各营主官、城中校尉全都到了。
连原本在城外伤兵营和辎重营那边看守的人，也被临时叫回来一批。
屋里没有废话。
那封急报就在桌上摊著，旁边还压着两份刚送来的斥候回报。
一份说，白石城北后方两条小路都发现了成股骑兵活动的痕迹，人数不少，而且不是普通游骑。
另一份更直接——
隔壁州一处靠江渡口外，发现大规模上岸后的营灶残痕，船只吃水深，牲畜粪便多，地面还留着成片的铁蹄印和车辙印。
这说明什么，谁都明白。
不是小股奇兵。
不是几千人的试探。
是一支真正足以改局的大军。
王老二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先开口：“娘的，怪不得他在白石城外磨得这么稳。”
“老子还以为这姓陆的是打得细，原来他压根就没想着在前头跟咱们分出胜负。
韩都尉脸色发沉，接过话头：
“他是故意压着州南这条线，一点点咬，一点点推。
让咱们觉得，他就是要吃半个州，就是要依著江和咱们慢慢耗。”
“可实际上，他前头这十万人，只是用来钉住咱们眼睛的。”
“真正要命的，是后头那一支。”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这判断已经很清楚了。
白石城前面，陆沉摆了十万人，日日压阵，稳扎稳打。
州南守军被他逼得一天天后退，后方的急报、战损、失地，也都在无声无息地推动一件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白石城正面。
包括陈昭。
包括城中这些将领。
谁都知道陆沉来者不善，谁都知道他在抢先手，可谁也没想到，他这第一刀压根就不只是抢州，而是想把陈昭本人钉死在白石城里。
韩都尉想到这里，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凉气。
若陈昭今晚不在，若那封急报再晚来一两天，等后方那支兵真的彻底绕过来，把城北、州界、粮道和外联一层层卡死，到那时再想看穿，就已经迟了。
王老二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这姓陆的够阴。”
“白石城前头装得像模像样，后头却憋著十万兵来套主上。
要是真让他把口袋收拢了，前头十万人攻城，后头十万人堵路，咱们就算不死，也得被困个半残！”
有人低声问：“主上，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趁他们后军还没完全合上，连夜出城，先打一路？”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很显然，不少人心里都起了这个念头。
白石城是城，可也是笼子。
若真等人家前后合围，城池再坚，也只是多扛几日。
现在对方杀局刚露出来，口袋还没真正扎死，最自然的想法就是趁夜先冲出去，撕一路口子，或者至少把后头那支伏兵先打乱。
可陈昭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最上首，手里拿着那封急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把纸放回案上。
“现在出城，不是破局，是撞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昭抬眼，看着众人。
“陆沉既然敢绕这一手，就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后头那支兵，怎么走的路，走到哪里，何时合围，前头这十万人如何配合，他多半都算好了。”
“这种时候，谁先乱动，谁先露破绽。”
韩都尉心里一凛，立刻明白过来。
是了。
他们刚刚知道后方来敌，心里下意识想的都是“趁对方没合拢先打一拳”。
可陆沉若真是老谋深算之人，又怎么会不防这一手？
白石城里若今晚真有大股兵马趁夜出城，十有八九，撞上的不会是什么薄弱点，而是人家早就留好的口袋。
想到这里，韩都尉只觉喉咙发紧。
陆沉这一局，确实深。
前头钉，后头绕，最后逼你一急，一头扎进他准备好的第二层陷阱里。
王老二骂了一句，脸也沉了下来。
“那就这么干等著？”
“等他明天前后一起压上来，把咱们摁死在城里？”
“谁说等著。”
陈昭终于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更大的舆图前。
这张图比州南战图更大，连隔壁州、几条驿道、小渡口、官道支路和周边两处险地都标出来了。
很显然，这东西不是今晚才准备的，而是他一路南下时，就已经在看。
“陆沉既然想让孤把眼睛钉在白石城前头，那孤现在知道了他后手，自然不能还按他的路走。”
“他前头十万人，继续磨城，是为了让孤不敢轻易放兵出去。”
“后头那支十万人，上岸后不打州城、不碰硬点，直接往白石城后边赶，是为了求快。”
“求快，就一定会有地方虚。”
他说著，手指在图上一路滑过去，最后停在白石城西北方向一片看起来不起眼的河滩和坡林之间。
“这里。”
韩都尉盯着图看了几眼，立刻反应过来。
“这片地看着不险，但若他们要从隔壁州方向快速插到白石城背后，这里是必经的卡口之一。”
“而且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