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怔怔站在楼船上,望着上下游同时压来的黑色船影,耳边像是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江风很冷。
冷得他指尖发麻。
可他真正觉得冷的,不是风。
是那一面面黑底龙血旗。
上游有。
下游也有。
连江雾深处,都是那一面面旗。
猎猎作响。
像一张早就张开的黑网,直到这一刻,才让他看清全貌。
陆沉嘴唇动了动。
“水师”
他声音很轻。
轻得身旁的人几乎听不见。
“陈昭哪来的水师?”
没有人能回答他。
楼船上的顾家文士已经瘫坐在甲板上,脸白得像纸。
谢家部将死死抓着刀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们之前想过很多种坏结果。
白石城没有一夜拿下。
陈昭还有伏兵。
岸上的后军被打乱。
甚至陆沉输掉这一战,不得不暂退江南。
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连江上退路也会被堵死。
陆沉更没有想过。
他这一生,从来不是没有败过。
前朝覆灭时,他也逃过。
被胡人追杀时,他也低过头。
可那时候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败给了别人,而是败给了大势。
前朝腐朽。
宗室内斗。
奸臣误国。
胡人南下。
他只是生不逢时。
所以他忍。
他藏。
他在黄河两岸埋人,在世家之间走动,在流民、旧军、豪强、江南士族之间一点点攒自己的本钱。
他等了这么多年。
终于等到胡庭内乱。
终于等到黄河大乱。
终于等到天下所有人都开始喊着要反。
他本以为,这就是天命重新落回陆氏手中的时候。
他甚至已经想过了。
只要白石城一破,陈昭一死,北方那些摇摆不定的州郡都会重新跪到他面前。
那些世家会扶他。
那些旧臣会拥他。
那些被胡人压了多年的百姓,也会在“前朝复辟”的旗号下重新聚拢。
他会渡河北上。
他会收复中原。
他会中兴大虞,不,是中兴前朝。
史书上会写,他陆沉忍辱负重数十年,终于扫平乱世,重开社稷。
可现在。
这一切都碎了。
碎在白石城前。
碎在江面上。
碎在那一面面黑底龙血旗里。
他一直瞧不起陈昭。
一个河工营里杀出来的泥腿子。
就算凶。
就算狠。
就算靠着一群亡命之徒打出些名声。
那又如何?
天下不是靠刀就能坐稳的。
人心,粮道,世家,旧部,水陆两线,南北呼应,这些东西,陈昭懂什么?
可到头来,他布下的每一条路,都被陈昭先一步截住。
他以为白石城是诱饵。
陈昭让他咬。
他以为城中守军快断气。
陈昭在里面藏兵。
他以为总攻一压,城头必破。
陈昭从城门里放出骑兵。
他以为就算岸上败了,还能依江而守,退回南岸。
陈昭的水师,已经从上下游同时封了过来。
陆沉眼前一阵发黑。
他忽然往后踉跄了一步。
“殿下!”
身后一名老将猛地扑上来扶住他。
那老将满脸血污,甲片也裂了几处,是当年跟着陆沉从黄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人。
他一把攥住陆沉的胳膊,声音发抖。
“殿下,站稳!”
陆沉却像没听见。
他看着江面,看着火光,看着那成片压来的战船,眼神空得吓人。
“怎么会”
他喃喃道。
“他怎么可能连水师都有”
“孤算过的。”
“孤都算过的”
老将咬牙道:“殿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走!必须走!”
走?
陆沉僵硬地转过头。
往哪走?
岸上,白石城南门杀出的骑兵已经将前军冲得七零八落。
王老二的吼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跪地不杀!”
“敢拿刀的,全砍了!”
城外更远处,陈昭的十万军已经像铁闸一样压下来。
原本准备围城的营寨被撕开。
一支支南朝的军队被切成碎块。
有的还在拼死举盾,想要重新结阵。
可铁骑一过,盾阵当场被撞歪,后面的长矛兵还没补上,黑甲步卒已经冲了进去。
刀光一闪。
成片的人倒下。
也有人受不住了。
“降了!”
“别杀!我们降了!”
最先跪下的是州兵。
他们本来就是被世家、豪强、旧部裹挟来的。
打顺风仗时喊得凶。
如今前后都被堵死,哪里还敢拿命替陆沉填?
一个跪下,十个跟着跪。
十个跪下,一片跟着跪。
兵器哗啦啦丢在地上。
有人甚至直接把身上的甲脱了,伏在泥里,额头磕得全是血。
陈昭军没有乱杀。
降的,绑起来。
反抗的,斩。
很简单。
很快。
快到陆沉甚至来不及下第二道命令。
“传令!”
他猛然像醒过来一样,抓住船栏,嘶声喊道:
“传令各营,向江边靠拢!水师掩护,先渡南岸!快!”
传令兵刚要跑,一支火箭忽然从江面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