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
晋州以北,胡庭旧地。
沈庸坐在临时行辕里,面前堆著一摞军报。
大都之后,北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胡庭。
可残余部族、王帐旧臣、逃散骑兵,仍旧散在各州。
他们有的焚城北逃。
有的裹挟百姓。
有的躲入山中,想等大燕军过去之后再出来作乱。
沈庸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
一边要调兵清剿,一边要派燕军校尉接管城池。
一边还要把粮草、俘虏、降兵、牧场、马群分门别类地送回晋州。
他本以为北方已经够快了。
直到白石城捷报送来。
沈庸看完之后,在案前沉默了许久。
“陆沉败了。”
旁边几名将领同时抬头。
沈庸把军报放下。
“白石城一战,王上击溃陆沉主力,水师封江,陆沉被擒。”
“王老二已领十万兵南下,取南六州。”
帐中先是一静。
随后轰的一声炸开。
“王老二南下了?”
“十万兵?”
“那南六州岂不是白捡的大功?”
“这小子好命!”
有人当场坐不住了。
“沈先生,咱们北边也不能慢了!”
“王老二拿六州,我们还在这里追几股胡人残兵,这像什么话?”
“王上回晋州之前,北边必须清干净!”
王龙更是一步跨出,抱拳喝道:
“沈先生,给我三万人!”
“我立军令状!”
“王上抵达晋州之前,若北边还有一座城敢挂胡庭旗,我王龙自己把脑袋拧下来!”
沈庸看了他一眼。
“你的脑袋倒是挺忙。”
帐中有人忍不住笑。
王龙却不笑。
“先生,真不能等了。”
“王老二在南边横扫,咱们在北边若还拖拖拉拉,到时候王上问起来,脸往哪搁?”
沈庸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其实比这些武将更清楚。
天下将定了。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慢。
陈昭不可能永远亲自带兵打每一座城。
他手下这些人,必须能独当一面。
南边有王老二和裴远。
北边,就得由他们把最后一块脏泥刮干净。
沈庸拿起朱笔,在舆图上连点三处。
“王龙。”
“在!”
“你领黑甲从骑三万,向北追击胡庭残骑,凡裹挟百姓者,先断其马群,再围杀主力。”
“李将军。”
“在!”
“你带步卒接收沿线城池,城中胡庭官吏、贵族、军户,按册清查。投降者分押,反抗者斩。”
“其余各部,三路并进。”
沈庸声音一沉。
“王上回晋州之前,北方六州必须定下来。”
王龙大笑,重重抱拳。
“得令!”
帐中诸将齐声道:
“得令!”
沈庸看着舆图,心中却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从河工营到今日。
才多久?
一个被胡人鞭打的苦役,竟已走到南北并进、定鼎天下的这一步。
这不是寻常开国。
这是把旧天下硬生生碾碎,再从血与火里铸一座新的。
而此时,南边六州之中,最大的世家高氏府邸内,灯火通明。
高氏祖宅占地极广,朱门深院,廊下悬灯。
往日里,这里是南州士族议事之地。
州牧来了,也要在门前下马。
可今日,堂中坐着的各家族长,没有一个脸色好看。
“陆沉这个废物!”
有人终于忍不住拍案怒骂。
“我们给兵给粮给船,把族中精锐都交了出去,他竟然一战全败!”
“二十万啊!”
“二十万被陈昭一口吃了!”
另一个老者脸色铁青。
“现在骂他有什么用?”
“大燕军已经南下。”
“十万兵,外加水师。”
“我们手上还能凑出多少人?”
堂中沉默。
许久之后,才有人低声道:
“各家合起来,最多一两万。”
“一两万?”
有人惨笑。
“白石城二十万都没挡住,一两万拿什么挡?”
“那怎么办?开城投降?”
“陈昭会放过我们吗?”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太清楚自己做过什么。
给陆沉供粮。
供兵。
供船。
暗中联络州郡。
甚至有人已经提前刻好了陆氏新朝的印信,只等陆沉得胜,就能第一批入朝为相。
现在陆沉败了。
账册还不知落了多少在陈昭手里。
投降?
他们未必有命活。
就在堂中死寂之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高氏管事匆匆进来,脸色古怪。
“家主,海边来的客人到了。”
高氏家主猛地抬头。
“这个时候?”
管事低声道:
“他们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该见。”
堂中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不多时,几名身穿短甲、腰佩弯刀的人被引了进来。
为首之人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刀疤,走路时脚步很轻,眼神却像海上的鹰。
他进堂后,没有像中原人那样长揖。
只是微微一低头。
“诸位家主,久等了。”
他的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