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浦很窄。
窄到两侧芦苇垂下来,几乎能扫到船上士卒的甲叶。
轻舟一艘接一艘往前滑。
没有人说话。
只有水声。
林潮趴在船头,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旧水道。
旧水道该有虫声,有蛙声,有芦苇里夜鸟扑腾。
可现在没有。
像是有人提前把这条水道捂住了嘴。
秦岳站在他身后,手中弩机半抬。
“还能走?”
林潮低声道:
“能。”
“前面过暗桩口,就是旧船坞。”
秦岳看了眼水面。
“暗桩还在?”
“应该在。”
林潮抬手指了指左前方。
“那里有两根老桩。”
“过的时候要贴右。”
秦岳没有立刻下令。
他打了个手势。
两名破浪水鬼无声入水。
片刻后,水面微微一晃。
一只手从水下探出。
安全。
轻舟继续前进。
过了暗桩口,水面忽然开阔了一些。
远处有火光。
不是大火。
是船坞里的灯。
一排排黑影停在水边。
有船。
也有人。
秦岳抬手。
所有轻舟停住。
前锋士卒伏低身子。
林潮屏住呼吸。
他看见了旧船坞。
小时候,他爹说过,青浦港最早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旧船坞在后面。
后来高氏修了新港,这里才废了。
可现在,旧船坞又活了。
木架上挂著灯。
水边堆著木料、铁索、火油桶。
几十个百姓被绳子串著,蹲在棚下。
旁边站着倭兵。
还有高氏私兵。
林潮一眼就看见,一个老船匠被人按在地上。
那老船匠他认识。
姓吴。
从前总在码头帮人补船板。
如今一身血,被逼着修一艘破了底的倭船。
林潮眼睛瞬间红了。
他刚要起身。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秦岳声音极低。
“别动。”
“你动,他死。”
林潮浑身发抖。
但他忍住了。
秦岳看向水师都尉。
水师都尉点头,向后传手势。
三队破浪水鬼再次下水。
他们从轻舟边缘滑入黑水,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一队摸向船坞水栅。
一队摸向哨楼底下。
另一队绕到那些倭船船底。
秦岳则带十几名弩手靠岸。
泥地很软。
靴子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吸水声。
一个倭兵提着灯,从木棚旁走过。
他嘴里骂骂咧咧,用刀背抽了一个船工一下。
下一瞬。
一只手从黑暗里探出,捂住他的嘴。
短刀入喉。
人被拖进芦苇。
灯没落地。
被秦岳稳稳接住。
哨楼上,两个倭兵还在打哈欠。
噗。
噗。
两支弩箭同时射出。
人影栽下,被下面的燕军接住,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林潮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
燕军真的来了。
不是传言。
不是梦。
是真的来了。
秦岳贴近木棚。
低声道:
“别叫。”
“燕军。”
棚下几个船工猛地抬头。
有人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但没人出声。
一个年纪大的船工颤着手,指了指船坞深处。
秦岳眯眼。
“里面还有倭兵?”
老船工点头。
又摇头。
他嘴唇发抖,用气声说:
“不是兵”
“是火油。”
秦岳眼神一沉。
他顺着老船工指的方向看去。
船坞深处,堆著一排大缸。
缸口用布封著。
旁边还有柴草、硫石、油罐。
不对。
这里不是普通修船点。
这是火船准备处。
秦岳立刻抬手。
“查!”
两名士卒摸过去,刚掀开一块油布,脸色就变了。
下面不是粮。
是浸满火油的草束。
旁边一排小船,船舱里也全是干柴和油。
水师都尉低声骂道:
“他们不是守船坞。”
“他们在等我们进来烧。”
秦岳忽然看向林潮。
“这条水道,有第二个出口吗?”
林潮脸色发白。
“有。”
“但要过船坞后面。”
“出口接青浦港内湾。”
秦岳再问:
“如果那里也被堵了呢?”
林潮嘴唇抖了一下。
“那就只能原路退。”
话音刚落。
远处水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铁撞铁。
紧接着,后方清源浦入口方向,传来燕军低喝。
“不好!”
“水下有索!”
秦岳猛地回头。
黑暗里,水面一条条细线绷起。
先是一根。
再是十根。
最后整片水道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
轻舟底部猛地一震。
后路被锁了。
与此同时,船坞深处的黑暗里,一盏灯亮起。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