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大雨。
是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白的纱,罩在城头、官道和远处的江湾上。
澜州守军已经三日没有收到南州的准信了。
最初,他们只知道高氏开了港,海东倭军入境,青浦、黎港、赤湾、白沙渡接连挂上了倭旗。
那时候,城里不少大人物还松了一口气。
因为燕军太狠。
查账。
封粮。
抄家。
斩族。
凡是给陆沉出过粮、出过船、出过兵的世家,没几个能睡得安稳。
而倭军来了,至少给了他们一条路。
一条不必跪在燕军刀下的路。
澜州州城内,赵氏、陆氏、白氏几家族老,连夜凑在州府后堂。
屋外雨声淅沥。
屋内炭火烧得很旺。
可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白须老者捏著袖口,低声道:“黎港那边还没回信?”
旁边的中年文士摇头。
“没有。”
“不过昨日有高氏暗线传来消息,说源赖忠大人已经在黎港坐镇,赤湾、白沙渡也有兵马准备往澜州方向走。”
“只要咱们撑几日,海东军就会到。”
白须老者皱眉。
“青浦呢?”
屋内安静了一下。
青浦两个字,像一颗冷石头落进水里。
谁都知道,青浦出了事。
最开始传来的,是黑泽信武大败。
后来又有人说,燕军来了铁船,青浦外海被封。
再后来,消息就断了。
彻底断了。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氏族长赵文礼端著茶盏,指节有些发白,却还强作镇定。
“青浦就算丢了,也不过一港。”
“黎港未失。”
“赤湾未失。”
“白沙渡未失。”
“海东还有大军在路上。”
“燕军现在要救青浦百姓,要修船坞,要清算高氏,没那么快顾得上澜州。”
他说完,看向堂中众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等。”
“等海东军入澜州。”
“等他们替我们挡住王老二。”
“到时候,咱们献城,献粮,献船。”
“至少家族还能保住。”
一个年轻族人忍不住道:“可若燕军先到呢?”
赵文礼眼神一冷。
“那就烧账册,开东门,往海边退。”
“倭军既然要澜州海岸,总不会看着我们全死。”
这话说出来,堂中几人反而稍稍安心。
是啊。
倭人需要他们。
需要他们带路。
需要他们认账。
需要他们知道谁是船户,谁是盐户,谁家藏着粮,哪条旧道可以绕开官军。
只要还有用,就不会死。
至于澜州百姓会如何,没人提。
他们也不在乎。
后堂外,一个小吏端著热水,低着头站在廊下。
他听不全里面的话,却听见了“烧账册”“献城”“海东军”几个字。
他的手在抖。
他祖上也是澜州人。
家里有两亩薄田,母亲在城南卖豆腐,弟弟前两日才被州府抓去修城墙。
可这些老爷们坐在火炉旁,几句话就要把整座澜州卖出去。
小吏咬著牙,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点声音。
很低。
像闷雷。
小吏怔了一下,抬头望向城外。
雨雾遮住了远山。
看不清。
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沉。
密。
快。
不是雷。
是马蹄。
城头上的守军也听见了。
一个哨卒扶著湿滑的墙垛,眯眼往北望去。
官道尽头,雨雾被撕开。
一线黑潮,正从北方压来。
最前方的骑兵披黑甲,马也披甲。
没有喊杀。
没有旗鼓乱响。
只有整齐得让人心口发紧的马蹄声。
一面黑底龙血旗,在雨中缓缓展开。
哨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燕军!”
“燕军来了!”
喊声刚起,城外黑甲骑兵已经加速。
澜州州城本就没有做好死守准备。
城门半开,吊桥未收,城外还有几辆准备偷偷转运粮食的车。
守军慌忙去关门。
可黑甲骑兵太快了。
第一批骑兵如同黑色利箭,直接穿过雨幕,撞向城门。
轰!
粮车被撞翻。
守门私兵被马蹄踏碎。
一名士卒想点燃门洞里的火油,刚举起火折子,一支弩箭便穿过雨幕,钉进他的喉咙。
他瞪大眼,倒在泥水里。
城门,没有关上。
黑甲骑冲入澜州。
雨水、马蹄、铁甲、刀光,一瞬间填满了长街。
赵文礼等人冲出后堂时,远处已经响起了燕军号令。
“封城门!”
“封府库!”
“封粮仓!”
“拿州牧!”
“赵、陆、白三族主事者,一个不许走!”
赵文礼脸色煞白。
他不敢相信。
燕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王老二不是还在南州吗?
青浦不是刚破吗?
大燕水师不是在海上打倭船吗?
怎么会有一支黑甲骑兵,突然出现在澜州?
答案没人给他。
黑甲骑兵也不会给他。
他们不是王老二的南征军。
这是陈昭立国之后,额外从北线和晋州方向抽调出的三万黑甲骑兵。
北方六州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