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书的边角被他捏出一道皱痕。
殿中有人看见了。
王老二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刀背敲在安倍季长后颈上。
“这倭使,识字?”
殿内有几名武将低低笑了起来。
安倍季长脸上发热,却不敢抬头。
他是会汉字的。
也正因为会,所以更怕。
海东都护。
这四个字太清楚了。
清楚到他没法自欺。
他强撑着声音道:
“外臣安倍季长,奉海东国主之命,携国书,拜见大燕皇帝陛下。”
他说完,双手将国书高举过头。
殿内没有人接。
这一下,他的手僵在半空。
一息。
两息。
三息。
安倍季长的额头开始渗汗。
海东公卿最重仪态。
手举国书而无人接,是极大的难堪。
可这难堪,他只能吞下去。
终于,有一名小黄门走下来,接过国书,转呈御前。
安倍季长这才敢稍稍抬眼。
然后,他看见了陈昭。
高台之上,那人坐在御座里。
玄色帝袍,暗红龙纹。
头上没有海东天皇那种繁复的冠冕,也没有幕府将军那种刻意堆出来的威仪。
可他只是坐在那里,整座大殿的声音便像被他压住了。
所有猛将、文臣、黑甲、黄册、舆图、军旗,都只是他的影子。
安倍季长原本以为,能驱使这么多虎狼之臣的人,必定是个怒目暴烈的君王。
可陈昭的脸上没有怒。
甚至没有多少表情。
他只是翻开国书,低头看了几行。
然后抬眼,看了安倍季长一下。
就一下。
安倍季长的膝盖忽然一软。
他本来只是弯腰。
这一眼落下来,他却像被人抽走了脊骨,整个人砰地跪倒在殿中。
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殿内安静了片刻。
随后,不知道是谁低笑了一声。
安倍季长脸色惨白,想要撑起来,可两条腿像不听使唤。
他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到手背。
羞辱。
恐惧。
慌乱。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跪了也好。
至少跪下之后,不用再撑著了。
陈昭看完国书,把它放在案上。
“海东国主?”
他的声音不高。
却让安倍季长后背绷紧。
“你们国书里说,海东武家跋扈,胁迫国主,擅自渡海犯燕。”
“国主久慕王化,愿奉大燕正朔,请朕发天兵,诛逆臣,正海东。”
安倍季长连忙叩首。
“正是。”
“我主受幕府挟制多年,号令不出御所。源赖忠等人妄动兵戈,犯上作乱,擅自侵扰大燕南州,实非我主本意。”
“我主愿奉大燕为上国,岁贡金银、绢帛、海产、良马,永修臣礼。”
他说得很顺。
这些话,御所里的公卿替他磨了整整三日。
每一句都软。
每一句都低。
每一句都把罪推给幕府。
只要大燕接下这个说法,那么天皇就是被胁迫的国主,幕府就是逆臣。
大燕出兵,就是王师讨逆。
海东御所就能借刀。
安倍季长说完,额头伏在地上,等著高台上的回应。
殿内很静。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过了片刻,陈昭问了一句:
“源赖忠渡海时,用的谁家港口?”
安倍季长一怔。
“这”
“平氏、藤原船队出海时,谁给的通行文书?”
安倍季长喉咙发干。
“外臣不知。”
“倭军船上粮草,从何处征集?”
“外臣”
“你们御所,真的一封诏令都不知道?”
安倍季长额头的汗落到地砖上。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
幕府再强,也不是凭空从海东长出来的。
大名要出兵,船队要征粮,港口要放行,僧侣要祈胜,公卿要收礼。
御所或许没有下令。
但真的干净吗?
谁也不干净。
可这种话,怎么能在大燕殿上说?
安倍季长只能再次叩首。
“陛下明鉴,我主实受逆臣蒙蔽。”
“海东国主向来仰慕中原礼法,绝无犯燕之意。”
王老二听到这里,忽然冷笑。
“仰慕礼法?”
“仰慕到把南州百姓绑上船?”
“仰慕到把黎港小孩砍了祭旗?”
“仰慕到带着刀来我大燕抢粮抢女人?”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沉。
安倍季长脸色更白。
“那是幕府武家所为,与国主无关!”
“好一个无关。”
裴远淡淡开口。
“你们海东人来南州时,说自己是海东武士。”
“败了以后,倒又分出幕府、国主、大名、寺社、公卿来了。”
他看向安倍季长。
“杀人时是海东。”
“认罪时,便不是一国了?”
安倍季长嘴唇发抖。
这话太狠。
也太准。
他想辩,却不知道从哪里辩。
沈庸没有看他,只是翻开一卷册子。
“南州所获倭军口供中,有三十七人供称,出海前曾受海东神祠祝胜。”
“另有船牌十二块,上刻御所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