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京都城外,军旗越来越多。
最开始,是幕府将军足利宗政的兵。
他没有公开说要讨伐御所。
只是传令三路亲军,以“护卫京都、驱逐乱党”为名,悄悄往京都外围集结。
东路三万。
西路三万。
南路三万。
号称十万大军。
足利宗政原本想把兵藏在京都外的山口、渡口和驿道边。
只等御所再往大燕那边伸手,便以雷霆之势压住天皇亲卫,逼天皇收回诏书。
可他没想到,自己在秘密调兵,别人也在秘密调兵。
亲天皇的大名,带兵来了。
亲幕府的大名,也带兵来了。
不想站队但怕被吞掉的大名,也带兵来了。
寺社僧兵从山里下来了。
沿海武士带着家臣来了。
几支军队在京都外的驿道上撞见时,双方都愣了。
一边说自己是来护驾的。
一边说自己是来护国的。
还有人说自己只是路过,来京都给神社献香。
可路过的人带着三千甲兵。
献香的人拖着弩车和粮车。
于是原本该藏在暗处的兵力,一夜之间全摆到了明面上。
京都城外,扎满军营。
白日里,各家使者往来奔走。
夜里,各营火把连成一片,像一圈烧不完的鬼火,把京都围在中间。
没有人先动手。
因为谁都不知道第一刀砍下去,会砍出什么。
砍御所?
那就是挟天皇。
砍幕府?
那就是反将军。
砍大燕驻港军?
那更可怕。
所以所有人都在等。
等别人先犯错。
等别人先拔刀。
等一个能把自己说成正义的借口。
京都港内,气氛也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燕军驻港已经数日。
港署换了黑底龙血旗。
东仓归了大燕。
船坞外场也被黑甲士卒接管。
原本在港内横著走的武士,现在进出都要被盘问。
带刀可以。
带甲不行。
成队可以。
靠近燕军营栅不行。
夜间巡行必须报备。
三桅以上大船不得擅自离港。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火。
可火憋在肚子里,烧不出去。
因为燕军太硬。
他们不吵,不骂,也不跟海东武士争虚礼。
你让路,他走。
你不让,他按律让你让。
你拔刀,他就架弩。
没有热血,没有怒吼,没有武士之间那种你来我往的羞辱。
只有军令。
只有黑甲。
只有冷冰冰的处置。
这让京都港的武士更难受。
他们宁愿燕军骂他们。
至少骂了还能回骂。
可燕军看他们的眼神,像看港边一堆还没清走的木桩。
京都町奉行所的巡逻队,也被夹在中间。
浅井弥九郎就是其中一个小头目。
他不是什么大名家臣。
也没有资格入幕府大殿议事。
他只是京都本地的低级武士,领着二十几个人,管几条街的治安。
从前这差事不算好,却也不坏。
商人见了他要低头。
脚夫要给他让路。
酒屋掌柜逢年过节会送两壶好酒。
可自从燕军入港后,一切都不对了。
商人不再只看奉行所脸色,他们开始偷偷往燕军军署门口送名帖。
脚夫遇见燕军,头低得比见武士还快。
就连酒屋里喝酒的人,说起大燕水师时,也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浅井弥九郎看不惯。
可他也不敢做什么。
前日,一个浪人在街口骂燕军,骂得兴起,朝燕军巡逻队吐了一口唾沫。
那队燕军没有当街杀他。
只是把人按倒,拖到港署前,绑在木桩上抽了三十鞭。
抽完放回。
人没死。
但脸丢尽了。
比杀了还难受。
浅井弥九郎亲眼看见那浪人被拖回来,趴在地上哭。
不是疼哭的。
是羞哭的。
从那以后,港口骂声小了很多。
这日傍晚,浅井弥九郎带人巡到武士街。
这里最乱。
失势武士、浪人、僧兵、幕府死士、各家探子,全挤在这几条街上。
酒馆里每一桌都在低声骂燕人。
茶屋后院里有人藏刀。
巷口墙上被人用炭写了几个字:
驱逐燕寇。
可写字的人不敢写在燕军营栅旁边。
只敢写在自己人看得见的地方。
浅井弥九郎看见后,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这些人,吵了这么多天,骂了这么多天,最后也只敢在墙上写字。
他正要让人把字擦掉,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整齐。
很快。
不是海东巡兵。
浅井弥九郎猛地回头。
巷口,十几名黑甲燕兵冲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燕军校尉,肩甲上有水纹,手按刀柄,脸色冷得像铁。
浅井弥九郎身边的巡兵立刻慌了。
“燕军!”
“他们怎么进武士街了?”
浅井弥九郎强撑著上前,挡在街口。
“这里是京都町奉行所辖地,诸位燕军为何擅入?”
那燕军校尉停在他面前。
比他高半个头。
身上的甲片还带着海风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