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远坐在书房中。
灯油烧尽了半盏,桌上的文书却一页都没有翻动。
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封临江州急报。
一份裴氏远支被灭的黑台告示抄本。
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里的男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青衣仗剑、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了。
鬓边多了几根白发。
下颌也圆润了些。
眼角有细纹。
官袍穿在身上,沉稳,体面,也有些陌生。
裴远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谁?
是那个当年为了三州流民跪在军帐外,求陈昭的人吗?
是那个被乱王逆军围堵,也敢拔剑横在自己脖子上,说若不能救民,便死在城前的人吗?
是那个被百姓喊过“裴青天”的年轻人吗?
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还不懂朝堂平衡,不懂派系,不懂借势,不懂留一半退路。
他只知道,百姓快饿死了。
粮仓在世家手里。
官府装瞎。
豪强吃人。
所以他敢把剑拔出来。
敢把自己的命也压上去。
可现在呢?
一个裴氏远支犯律。
他第一反应不是那些雇工受了多少苦,也不是陈砚在柴房里熬了多少年。
而是王龙为什么不通气。
陛下是不是疑他。
朝中南北是否生隙。
沈庸闭门意味着什么。
王老二会怎么看。
他想得太多了。
多到连自己都有些厌恶。
裴远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白发扎手。
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裴远啊。”
“你也开始怕了?”
门外亲信站了许久,不敢进来。
直到天光从窗纸外慢慢泛白,裴远仍坐在那里。
一整夜。
没有合眼。
也没有批完一份公文。
第二日午后,帝州南门忽然热闹起来。
镇南侯王老二回来了。
他从海东凯旋,身后带着复仇营旧部,甲上还带着海风和血腥气。
按理说,这是大功。
灭幕府。
钉足利宗政。
立京观。
海东都护府能这么快落地,他王老二那一刀至少占三成功劳。
可他入城后,连侯府都没回。
刚听军中旧部把陈砚、裴氏远支、裴远满城找人试探的事说完,王老二脸上的笑就淡了。
“他娘的。”
“这点事,也能想成这样?”
身旁亲卫低声道:
“侯爷,安民侯那边昨夜去了文成侯府,沈公闭门未见,又派人去咱们府上等您。”
王老二冷笑。
“沈庸那老狐狸闭门是对的。”
“这时候见什么见?”
亲卫问:
“那咱们”
王老二把大刀往肩上一扛。
“去安民侯府。”
亲卫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侯爷刚回城,不先入宫复命?”
王老二瞪了他一眼。
“主上要见我,自然会召。”
“裴远那小子再坐一夜,怕是真把自己吓疯了。”
安民侯府。
裴远听见王老二登门时,愣了片刻。
他原以为王老二会先入宫,或者回镇南侯府,再让人约他。
没想到人直接来了。
“请。”
他起身时,腿有些发麻。
王老二进门,连官场寒暄都省了。
他上下看了裴远一眼,眉头一皱。
“你一夜没睡?”
裴远苦笑。
“侯爷看出来了?”
王老二一屁股坐下。
“你这脸,比海东天皇被装箱那天还难看。”
裴远一时无言。
王老二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
“茶都凉了。”
“人也凉了半截。”
裴远沉默片刻,道:
“侯爷今日来,是替王龙解释?”
王老二嗤笑。
“他有什么好解释的?”
裴远抬头。
王老二道:
“王龙查到主上血亲受辱,第一反应就是上报。”
“这事要跟你通气?”
“通什么气?”
“问你远亲能不能杀?”
裴远脸色微微一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王老二盯着他,声音粗硬。
“你心里想的是,王龙是不是借这个案子敲你。”
“沈庸闭门,是不是旧臣一系在躲你。
“主上夜里灭裴氏远支,是不是在警告你。”
“裴远,你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想成了一锅烂泥。”
裴远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中了。
王老二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落下,裴远手指一紧。
王老二靠在椅背上,语气却没那么冲了。
“还记得吗?”
“当年三州流民堵在封锁线外,主上怕胡人混在乱民之中,所以不管三州流民”
“是你!你穿着一身青衣,跑到军帐外跪着。”
“跪了半夜。”
“后来有人骂你沽名钓誉,说你读书读傻了。”
“你拔剑就往自己脖子上架。”
“说若救不了百姓,你便死在堂前,让后来人看看,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为民说话的人。”
裴远眼前一阵恍惚。
那一天,他记得。
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