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鹭号今日走得很慢。
不只是黑鹭号。
整支红嚼子运输船队,都走得很慢。
船长霍夫站在甲板上,手里捏著望远筒,脸色从出港开始就没好看过。
船舱里装着两千箱红嚼子。
按理说,这是一趟肥差。
从燕东出发,横跨海路,抵达雾英利浦港。
灰鲸商会那边早就安排好了仓库、酒馆、码头分销商。
只要船一靠岸,货箱落地,银币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账本。
可这一次,船上没有往日那种轻松。
水手不敢大声喝酒,商会管事不敢随意抱怨。
连平日最爱吹嘘东方货利润的账房先生,也只是缩在船舱口,时不时往后方海面看一眼。
因为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不只是几艘普通护航船。
还有几艘他们看不懂的船。
黑色,巨大。
没有高耸如林的风帆。
船身像一整块铁压在海面上。
海水拍过去,只溅起白沫。
最吓人的,是那船腹两侧和前甲板上的巨炮。
炮口黑沉沉的。
比霍夫见过的任何舰炮都要粗。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沉重的压迫感。
一个水手咽了咽唾沫。
“船长,铁铁做的船,为什么不会沉?”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霍夫也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铁是会沉进海底的东西。
铁锚会沉,铁刀会沉,铁炮会沉。
可眼前那些大燕战船,偏偏就像黑色巨兽一样,稳稳压在海上。
甚至比他们这几艘木船还稳。
海浪推过去,它们几乎不晃。
那感觉不像船。
像一座会移动的海上堡垒。
灰鲸商会的管事脸色发白,低声道:
“这也是大燕水师?”
霍夫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
管事闭嘴了。
他们这些年和大燕做生意,见过燕东港,见过大燕巡防船,也见过一些外壳包铁的木质战船。
那些船已经够吓人。
可眼前这几艘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前面那几艘旧式护航船,看起来至少还像船。
木骨,铁皮,有桅杆,有风帆,能理解。
可后面那几艘真正的铁甲舰,根本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霍夫忍不住又举起望远筒。
最前方那艘铁甲舰上,黑底龙血旗在烟雾里展开。
甲板上站着一队队大燕海军。
黑色军服,短檐帽,腰间佩刀。
身后还有背着步枪的水兵。
他们没有喧哗。
没有好奇,没有指指点点。
只是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霍夫忽然觉得,自己这支红嚼子船队不是在被护送。
而是在被押送。
押向雾英。
押向一场他看不懂的风暴。
铁甲舰,定海号。
舰桥内。
大燕海军司副将秦策站在舷窗前,望着前方那几艘红嚼子运输船。
他的目光并不在货上。
而在更远处。
雾英,利浦港。
西方大陆。
三年前,西方船队抵达燕东。
三年后,大燕的铁甲舰已经顺着那条航路开了回来。
秦策身后,一名参谋低声道:
“将军,黑鹭号已按计划随队。”
“灰鲸商会那边也都以为,这只是正常护航。”
秦策嗯了一声。
“旧式护航舰呢?”
“已经排在外侧。”
“从远处看,最显眼的是那三艘木质铁皮船。”
“定海号、镇洋号暂时压在后队。”
秦策点头。
这些木质铁皮船,是上一批海军序列战舰。
放在三年前,已经足以让西方人震惊。
放到现在,只能算旧船。
但正好有用。
让西方人看见他们以为的大燕海军主力。
让他们觉得,雾英那五艘新式铁皮战舰,或许还能掰一掰手腕。
人只有觉得自己有机会,才会伸手。
伸手,才好剁。
参谋又道:
“海军司和外洋司都认为,西方大陆内部矛盾已经积到一定程度。”
“红嚼子、商会、教会、王权、地方贵族,迟早会有人先动。”
“这次行动,已经得了帝州批复。”
秦策没有回头。
“陛下知道。”
“海军司知道,外洋司,商贸司也知道。”
“就让西方人不知道。”
参谋低头。
“是。”
秦策看着海面。
这三年,大燕没有急着攻打西方。
卖货,签约,放贷,封锁技术,扶持商会,挑拨王权和教权。
让红嚼子从贵族宴会钻进水手酒馆。
让东方货从利浦港铺到寒港。
让西方诸国一点点习惯大燕的存在。
可习惯不等于臣服。
反噬一定会来。
教会会喊,贵族会恨,有识之士会骂,王室会犹豫。
海军少壮派更会想证明自己。
与其等他们挑一个不合适的时候乱来,不如把机会递到他们手里。
一艘满载红嚼子的商船。
一批故意显眼的旧式护航舰。
一个已经沸腾了三年的雾英港口。
还有几艘藏在后面的新式铁甲舰。
饵已经放下,只等鱼咬。
秦策身边另一名军官低声道:
“将军,若他们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