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思虑
裴祈。<1
最初知道这个名字时,他只是书里一个不甚重要的配角。清贫,孤寂,被村里人嫌弃,虽学问出众,却因所谓不祥名声受尽冷眼。旁人说起他时,都道他性情冷淡,不近人情,像天边孤月,清隽却寒凉。那时乔云熙读到他,只觉得可惜。
可真正来到这里后,他不再是纸上那几句话。他是站在乔家门前拿着律例替她挡下张家和王氏的人,是听见恶人密谋后明明可以装作不知却仍旧绕路来提醒她的人,是给她拟取货凭信,说话清楚又稳妥的人,是假伙计上门时一句一句问得对方露怯的人,是二叔借亲情和名声逼她时站在人群前不疾不徐替她把规矩讲明的人。他总是很克制。她给他东西,他推辞。留他吃饭,他也总说不必。可收下之后,又会把竹篮和粗布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吃她做的粉条汤时,他垂着眼睫,一口一口认真喝,似乎那不是一碗寻常家常饭,而是什么难得的珍物。
乔云熙想到这里,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裴祈长得也好,这是她不得不承认的事。他眉眼清隽,身形修长,即使穿着洗旧的青衫也不显寒酸,反倒有一种干净的书卷气。尤其那双眼睛,眼尾略微下垂,清澈安静,平日里总因沉默显得疏离,可偶尔望过来时,又像被雨洗过的溪水,干净得让人心心软。这样一个人,明明被许多人冷待,却没有长成尖刻阴沉的模样,他依然守着良善和规矩。这是最难得的。
乔云熙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太现实了。她想到裴祈,有一部分原因确实很实际,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在士农工商分明的世道里,一个秀才的身份,足以让许多乡邻和小商户顾忌。若她和裴祈成了亲,旁人再想用“未嫁姑娘”四个字压她,便没有那么容易。他学问也好,按原书轨迹,来年会中举,后年会中进士。哪怕她不能把未来完全当成定数,也知道他绝不是池中之物。他家中简单,没有复杂婆家。她若与之成亲,不必面对刻薄婆母,不必与一大家子争权夺利。裴祈虽清贫,却也干净。她能赚钱,不怕吃苦,怕的是有人打着亲情和规矩的名义吞掉她的一切。他人品端方,不贪她方子,不图她银钱。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乔云熙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
她可以接受婚姻,但不能接受被别人安排,更不能接受自己和方子一起被当成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然这个时代非要把她推到婚事的路口,那她便自己选路。可她想……她也不是全然为了算计。
若只是要找一个有功名的人做靠山,她未必会想到裴祈。她想到他时,心里不是冷冰冰的权衡,而是有温度的。
她会想起他低头写字时清瘦修长的手,想起他听见小宝说“我也想学字”时,轻声说“能”,想起他坐在乔家小桌旁端着粉条汤时,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无措,想起他离开前总会提醒一句“姑娘多加小心。”他对她好得很克制,不越界,不唐突,也不挟恩求报。正因为如此,乔云熙才更愿意把他放进那个位置里一-可以共度日子的人。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心口忽而轻轻跳了一下。一粒种子终于破土,在沉沉夜色里冒出一点柔嫩的芽。
裴祈如今也难,他名声不好,村里人虽然这几日有所改观,可多年偏见不是一朝一夕能打散的。他家贫寒,前路尚未真正打开。若她选他,外头肯定也会有人说闲话,说她眼光怪,说她为了避祸才嫁给一个被人嫌弃的秀才。
更何况裴祈自己,也未必就愿意。
他那样清冷自持的人,会不会觉得她把婚事当交易?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利用他的功名?
乔云熙垂下眼。
若真要开口,她必须诚实以告,她确实需要他的庇护。可她也愿意护他,她有手艺,能挣钱。若裴祈愿意,她可以让他安心读书,不必再为几文抄书钱被掌柜挑剔,可以让他冬日有热饭,夜里有灯油,风雨时有人记挂。
她能给他的,不只是银钱,还有一个家,一个不会嫌他、不避他、不把他当不祥之人的家。
夜更深了。
乔云熙站了许久,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心里的念头没有因为夜色而散,反而越发清晰。
并非被迫,随随便便或是认命,这是她在困境里为自己选的一条路,也是她第一次认真把裴祈这个人,放进了自己的未来里。同一片夜色下,村西裴家还亮着一点灯。
裴祈坐在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书,旁边放着白日里抄到一半的书稿。油灯昏黄,灯芯微微跳动,窗外风声很轻,偶尔传来几声村犬低吠。裴家院中冷清,柴堆都堆得整整齐齐,像主人一样寡言。裴祈提笔落字,他的字一贯稳,可今日写到一半,笔尖却停住了。窗外有人经过,两个村妇大约是从谁家串门回来,闲聊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窗里。
“你听说没?镇上马掌柜托媒去乔家了,聘银十两呢。”“十两?那乔家还不答应?”
“没答应,说是嫌人家续弦,还有孩子。”“乔家丫头如今可值钱了,谁娶了她,不就把粉条方子和福满楼买卖都娶回去了?十两算啥。”
“也是,我要是有儿子还没娶,也想去问问。”“不过她一个姑娘家,再能干也得嫁人。拖久了,闲话更多。”声音渐渐远去。
裴祈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一滴墨从笔尖坠下,落在纸上泅开,毁了半行字。
他垂眸看着那团墨迹,久久未动。这些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自从乔家买卖渐起,村里关于乔云熙婚事的议论便多了。起初他听见时,只当是乡间闲话,心里虽不舒服,却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她年纪到了,会有人上门说亲,并不奇怪。她能干,心性好,模样也好,将来总该有一个好归宿。他甚至这样劝过自己,若她能嫁到好人家,有人光明正大护着她,外头那些觊觎和闲话自然会少许多。
这本该是好事,可每次听见有人用"方子”“买卖”值钱”这些词和她的婚事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