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手里的茶盏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王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王熙凤那双丹凤眼眯了眯,脸上那看好戏的表情,多了一味思索。
贾母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沉了下来:“你先太爷说什么了?”
贾真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愧:
“先太爷骂孙儿,说孙儿这几年沉湎酒色、行事荒唐,把这宁国府的基业弄得乌烟瘴气。”
“还说——若是再不知收敛,不出十年,定有大祸临头,连祖宗留下的牌匾都保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贾母,一字一句道:
“孙儿被先太爷骂得羞愧欲死,醒来之后枯坐了一夜,这才下定决心——从今往后,痛改前非,重整家风!”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连眼眶都有些泛红。
屋里安静了几息。
贾母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先太爷真这么说了?”贾母的声音有些发紧。
“孙儿不敢撒谎。”贾真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呈上,“老太太请看,这是孙儿查出来的账目。修缮祠堂,实花不到五百两,账上报了一千八百两;会芳园花植,实花不到七百两,账上报了两千二百两。还有黑山村的庄子,今年风调雨顺,庄头却报了一千五百两的灾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这些银子,流进了谁的腰包,孙儿心里清楚。
孙儿不是要为难赖二,只是——先太爷在梦里说了,若再不清查,这家业就要败在孙儿手里。孙儿不敢辜负爷爷的嘱托。”
贾母翻看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屋里没人敢出声,连王熙凤都收了笑,安安静静地坐着。
赖嬷嬷站在贾母身后,眼泪也不流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
半晌,贾母合上账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了贾真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赞许。
“你做得对。”贾母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代化既托梦点化你,也是咱们家族的福分。你能幡然醒悟、重整家风,也不枉他在天之灵一番苦心。”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后的赖嬷嬷,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至于赖二的事——你查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府里的规矩,不能因为谁是老人就坏了。”
赖嬷嬷身子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老太太息怒!老奴那不成器的儿子”
“行了。”贾母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你也别在我跟前哭。赖二若真做了那些事,就是他自己的过错,怨不得旁人。你回去告诉他,老老实实把账目交代清楚,该赔的赔、该吐的吐。”
赖嬷嬷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连连磕了几个头,颤巍巍地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
贾真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精明着呢。
她不是要保赖二,她是要看看他贾真——这个“浪子回头”的珍大爷,到底是不是真的改了。
如今见他句句在理、事事有据,老太太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贾母放下账册,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朝贾真招了招手:“来,坐到我跟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贾真依言上前,在榻边坐下。
贾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瘦了些,精神倒比从前好了。看来你爷爷托梦,倒是把你骂醒了。”
贾真笑了笑:“老太太过奖了。孙儿从前荒唐,辜负了长辈们的期望。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再不叫祖辈们操心。”
贾母听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又看了看屋里几个媳妇,笑道:“你们瞧瞧,咱们珍哥儿如今倒是懂事了。说话办事,比从前周全多了。”
邢夫人连忙附和:“老太太说得是,珍哥儿今日这谈吐,确实与往日不同。”
王夫人也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那淡淡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熙凤更是不客气,笑着道:“老太太可别夸了,再夸珍大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话说得俏皮,屋里众人都笑了。
贾真也跟着笑,目光却不著痕迹地从王熙凤脸上扫过。
这女人,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劲儿,真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他的目光又移向李纨。
这位珠大奶奶,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争不抢,像一株不起眼的白梅。
可正是这份安静,反倒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眉眼,那身段,虽穿着素净的衣裳,却掩不住底下那玲珑的曲线。
贾真心头一动,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贾母又拉着贾真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问些“可曾用饭”“夜里睡得可好”之类的话。
贾真一一答了,语气恭顺,态度谦和,与往日的贾珍判若两人。
贾母越看越满意,笑道:“好了,你前头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你了。改日得闲,常来坐坐,陪我说说话。”
贾真站起身来,拱手道:“孙儿遵命。老太太好生歇著,孙儿先告退了。”
贾母点了点头,朝王熙凤道:“凤丫头,你送送珍哥儿。”
王熙凤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笑盈盈地走到贾真身边:“珍大哥,请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贾母的上房。
廊下的丫鬟们见了,连忙让到两旁。
王熙凤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那大红色的褙子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