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016
自从曾家出事以来,两年间鹿巍性情大变,如今沉默寡言,心事重重,满心只记挂着报仇,自己的前途生活一概抛闪。长此以往下去,即便大仇得报,人也成了个空芯子,有什么趣儿?
东午不忍见这情形。
但这些种种,都不能说明。
一旦说出来,鹿巍必然还是那句老话,“大仇未报,我不想理会这些不要紧的事。”
东午只得腆着脸在那头坐下,从别处见缝插针。“爷没做过下人,不知道下人的心思,爷只以为做下人的是为钱,使银子就能买通。这就想岔了,就比如我吧,爷是了解我的,倘有人要买通我做什么对爷不利的事儿,我自然不会答应,再多的钱也没用。”这点鹿巍倒很笃定,东午四岁就到了曾家,伴着他长大,二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兄弟。
东午继而道:“况且爷上回已同她说过一次叫她替您办事,她不是不答应么,可见千秋姑娘并不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鹿魏沉默良久,突然开口,“或许,许她银子,再加上一份天大的人情,会值得她冒这个险。"<3
东午正将一脚抬来踩在榻沿上,啃着手指甲瞟他一眼,笑了笑,“爷要送人情,有这个机会么?”
鹿巍顿了顿,“顺水推舟而已。”
“爷指的什么?”
他摇摇头,嘴上说:“你别管了。”
心里已决定将错就错,顺势以“袁玉玑"的身份同千秋继续亲近下去,待袁玉现回来时,正好移花接木,千秋的亲昵热情转去袁玉玑面前,以她的姿色,袁玉玑未必抵挡得住。6
那时即便说穿,姻缘已成,她非但怪不着自己,还欠着自己天大的一个人情。<1
有这“阴谋"的名义,次日一早,他走到诗屏前唤"千秋”这名字时,竞然格外的心安理得,好像和她哪怕谈尽废话,都不是在开小差,是为报仇绸缪。也好像,这人本来就是为他而预备的。
“你站住。"他温柔地命令。
千秋本来还不想理玉玑,谁叫他比她还能置气,接连几日不早来,害她回回来,回回心里落个空。
可乍听见他的声音,她还是身不由己地就站住了脚,心陡地一跳。他的嗓子好了?
他先前的声音,她早有些模糊了,只是觉得他的声音就该这么温柔,起码就该这么温柔地喊她的名字,和她谈话,而不是言辞嘲讽,语调冷淡。她像个大吵大闹的小孩子终于得到满足,一面高兴,一面又猛地委屈起来。“叫我站着干什么?"她故意把声调放得比他素日还要冷淡,然而那份委屈还是泄露无余。
鹿巍笑了笑,“给你赔礼道歉,还能做什么?”千秋在这头憋不住窃笑一下,却抿一抿嘴,仍将架子端起来,“道什么歉啊,你又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
“那好,那就不道歉了。”
她急得追着他的影子跑,“别别,别呀!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道歉,我先听听看缘故,再决定要不要宽宥你,好吧?”鹿巍一掉身,偏煽然往回走了,“我也不知道缘故,不过你那日不告而别,我想一定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千秋在这头紧追不放,“那你第二天怎么不道歉呢?”“我叫了你,你没理会,先走了。”
“那你次日可以再来啊,为什么你不早来?”她追着他走到屏风一端,以为他马上就要影隐身现。1他却突然站定了,将身转来向着屏风,“我回去想了想,你性子倔,脾气也不小,定是从小被家里宠溺着,如今你家中的情形不比先前,我不能再把你惯坏了。”<13〕
通过他的语调,千秋几乎可以想到他脸上的表情,一定微微笑着,有几分冷傲,透着势在必得的神气。
他是认定她会原谅他了。
她有种落败感,本想走出屏风看他一眼的,一下又不不想了,在这头心有不甘道:“你道歉了我也不原谅你。”
他又朝那头慢慢走,“那好,那就不道歉了。”又是这话,气得她把脚一跺,“为什么!”“你又不原谅我,那我道歉不是无用功么,我为什么要做这无用功23”千秋险些伛得血吐三尺,看来他只是嗓子好了,脾气还是坏!<3她继续追着那影子翻旧账,“那你想想看,我为什么要生气?”鹿巍明知缘故,却摇摇头,“我实在想不明白,那日我记得是你亲了我口,又不是我轻薄了你,你怎么反倒生气?”“你别说这个!只想想看你后来都说了些什么!"<1他乔作恍然大悟,“噢,原来是我那些话惹你动怒了。可惜你走得急,没听见我后头的话。”
千秋满怀期待朝影子望着,“你后头还有什么话?”那头不假思索,“我后面想问你,你在男人面前,一向如此不知矜持?3”这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话!
柳家日子还好过的时候,她一向是拿鼻孔瞧男人,就连她那个未婚夫节下上她家来,她也待他爱答不理,从未往他跟前凑过。这不是今非昔比了嘛,都抛头露面道人家来做下人了,还装什么小姐P再说单论家世地位,袁家到底要高柳家一些,人家再穷也是做过官的人家,在玉玑面前,更没什么矜贵可言。
她恼羞成怒,“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个轻浮浪荡的女人?!“语气这么重,可见是做贼心虚。我听说你从前定过一门亲事,是不是待你那位未婚夫,也常有如此亲昵的动作?"<3千秋负气道:“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我得知道你待我与那些同情兄,是否厚此薄彼。”“什么厚此薄彼?”
“例如,多亲了他们一下,少亲了我一下。"<1千秋给他逗得噗嗤一乐,旋即又恨得咬牙,“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突然语气有些郑重起来,“哪怕你是那样的人,我也可以饶恕你。1”说来说去,有错的反而成了她。
千秋觉得无端坠进他的陷阱,气不过,鼻子里极轻蔑地哼出一声,“我就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样!我就是爱乱亲,今日亲猫,明日亲狗,后日亲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