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迷迷糊糊推开了宅院的大门,绕过影壁,正要往自己房间走去,却听到李道玄唤道:
“回来了”
明月一愣,抬头看去,李道玄正站在院子里,背着双手,神色温和。
细细打量就能发现,师傅的鬓角竟挂着几分夜露的潮湿。
“师父”
明月走上前,轻唤了声。
李道玄点了点头,看了眼她手中的月华剑,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改口道:
“你先回房休息一下,师父熬了粥,很快就好”
说罢,李道玄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明月看着他的背影,眼框一下子红了起来。
“师父我我”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道玄停下脚步,回过头,微微一笑道:
“只要顺从本心的选择,便无需在意他人想法。”
停顿了片刻,李道玄继续道:
“明月,你的人生是一条长河,而这件事,却是这条长河中泛起的一朵浪花。”
“长河滚滚,便会有接二连三的浪花浮现。”
“但你记住,就算泛起再大的浪花,也总有平息的那一天”
明月抿着嘴,轻轻点头。
看了眼手中的月华剑,她竟忽然一笑,轻轻摇头。
深吸一口气,握着剑鞘挽了个剑花,再抬起头时眼睛里早已是一片清明。
“师父,我来帮你熬粥”
说着便向李道玄走了过去,脚步轻快,阳光明媚。
李道玄忽然有些恍惚,就象是时光瞬间倒流,让他看到了一年多前那个偷偷爬上古樟树,坐在枝丫上晃着两只脚听他给清风上课的小丫头。
李道玄揉了揉眼睛,拍了拍明月的脑袋,哈哈笑道:
“好嘞,师父正缺个烧火的”
另一侧的房间里,一夜未眠的清风长舒了口气,心底的担忧总算是落下了。
明月的开解,看似是放过了赵淳安,但其实李道玄和清风都清楚,她是放过了自己。
当初明月被厉鬼附身,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母,甚至吞噬了他们的心肝。
这一段记忆虽然随着明月的入道被压制,但它终究时时刻刻都存在着。
赵淳安的出现就象是个导火索,引出了这一段痛苦的记忆。
明月就算很理智的知道那是厉鬼所为,但依然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而人在这种极端痛苦的时候就会下意识的去查找一个发泄痛苦的出口。
并将这份痛苦转移到他人身上。
所以明月对赵淳安展现出极致的仇恨。
一开始,她确实是发自内心底的想要杀了赵淳安。
因为她觉得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消除她对于亲手杀死父母而产生的自责和愧疚。
但当明月看到赵淳安服毒自杀生命即将终结的那一刻,她才猛地惊觉她恨得从来都不是赵淳安,而是那头厉鬼以及被厉鬼控制的自己。
赵淳安的死并没有减轻她哪怕一丁点痛苦,反而更让明月多承受了一份罪孽。
所以明月选择救活了赵淳安,放过了她。
也就在明月做出这个选择之后,她脑海中思绪流转,当初的一幕幕全都清淅浮现。
回到医馆再次见到李道玄那一刻,眼前所有的幻象全部消失。
她就象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得到了喘息。
时隔一年多的时间,明月终于原谅了自己。
当心结解开的那一刻,明月才真正感受到何谓天地逍遥,天高地阔。
就象师父说的,人生是一条长河,不管这条河里泛起多少浪花,河水始终还是要奔流不息的走下去。
一念花开,万般通达。
元神稳固,修为大进。
明月身上似乎发生了一场蜕变。
但李道玄和清明都明白,明月并非蜕变,而是找回了自我,因为她本来就是如此。
————
赵淳安原本已经辞了官,只不过吏部并没有批。
不仅如此,因为赵淳安这些年的履历,原漓江知府现吏部侍郎还专门向天子推举,提升赵淳安为漓江府同知。
安宜县新任县令到任后赵淳安便收拾行囊带着几个随从一辆牛车准备去漓江府上任。
他走的那天,恰逢大雨。
安宜县北门外泥泞的官道两旁却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当一柄万民伞送到赵淳安手上的那一刻,这位犯过大错也有过大功的县令早已是泣不成声。
他既为自己过往的执着而哭,也为百姓的托举而泣。
至此,赵淳安才真正明白自己身上那身官服的重量,头上那顶乌纱帽的意义。
当赵淳安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眼角的馀光忽然瞥见远处城墙上站着的两个身影。
他连忙回过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躬身下拜,久久不曾起身。
城墙上,明月转过身,微微笑道:
“走吧师兄,回家”
清风看了眼躬身下拜的赵淳安,轻轻点头道:
“好,回家。”
————
转眼,又是一年寒冬。
腊月十五这天,下了一夜的大雪。
天地一片银装。
第二天一早,雪停日出。
前往安宜县城的官道上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各有一缕白毛的骏马飞扬狂奔。
这马与寻常民用马匹明显不同,身材至少高大了一个脑袋,体魄健壮雄伟,毛发光亮,跑起来四蹄沉稳迅捷,最关键的是那双眸子里明显带有一股寻常马匹所没有的烈性。
这是一匹上过战场的战马,而且还是战马中最顶尖的神驹。
县城外官道上的行人听见马蹄声,抬头望去,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便只觉一道黑影从身边掠过。
扭过头便震撼地看到那宝马已然远去。